回宮路上,呂祿騎著馬跟在劉姁旁邊,一會兒看看的後腦勺,一會兒看看肩上的鐵錘,言又止了好幾次。
“有屁就放。”劉姁頭都沒回。
“表妹,”呂祿湊過來,聲音里帶著一按捺不住的興,“你今日可太給咱們呂家長臉了!”
劉姁偏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先不說你一連八勝,那可是灌何啊!”呂祿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,“出了名的恃才傲,目中無人,今日被你到那個份上,我要是他,回去就把那桿銀槍撅了——”
“他贏了我。”劉姁說。
“那也贏?”呂祿一揚下,“你平常慣用雙錘,他可是一心撲在槍上的,你要是練上個一年半載的槍法,他灌何算什麼東西?”
劉姁沒接話,角彎了一下。
呂祿這個人,夸人永遠帶著踩別人的病,但夸的是,就不挑這個理了。
“表妹,”呂祿又湊近了些,低聲音,“你那把黑槍,當真就給他了?我記得那是張子溫送你的生辰禮吧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槍跟了你兩年了吧?”
“三年。”
呂祿嘖了一聲,一臉疼:“你好歹留個念想啊。”
“念想在心里,不在件上。”劉姁把鐵錘換了個肩扛,“再說了,那槍給他,比擱在我手里有用。”
“怎麼講?”
“灌嬰的兒子。”劉姁說,“個朋友不好嗎?”
呂祿愣了愣,然後慢慢地、慢慢地瞪大了眼睛。
“表妹,你——”
“我什麼?”劉姁面如常,“我就是打了一架,打高興了,隨手送了件東西想個朋友,不行?”
呂祿張了張,又閉上了。他看著劉姁的後腦勺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笑了。
“表妹,”他說,“你跟大姑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”
劉姁沒理他,騎著馬往前走。
秋風從正面吹過來,把的頭發往後拽。
長安城的城墻已經出現在視野里,灰撲撲的,像一頭趴在地上的巨。
翌日一早,劉邦在宣室殿召了幾個人。
蕭何、周、樊噲、灌嬰、張良。可以說除了抱病在家的曹參之外,大漢開國的幾柱子,齊了。
說是議事,議的其實是英布的事。
英布在淮南蠢蠢,探馬報回來的消息一天比一天急,劉邦罵也罵了,摔也摔了,最後還是得坐下來跟這幾個人商量怎麼打。
議事議了一個多時辰,從兵力部署聊到糧草調度,從糧草調度聊到將領人選,聊到劉邦煩了,把竹簡一推,說要歇一歇。
眾人便放下手中的東西,喝茶的喝茶,眼的眼。
劉邦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著茶盞,眼珠子轉了兩圈,忽然開口:“你們聽說了嗎?老三昨日去了北軍營。”
幾個人同時頓了一下。
灌嬰端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,看了劉邦一眼,沒接話。
蕭何低頭喝茶,表紋不。周是個直子,張就要說,被旁邊的張良輕輕踩了一腳,把話咽了回去。
樊噲面無表,像一座鐵塔杵在那里,誰也看不出他在想什麼。
殿里安靜了一瞬。
劉邦等了一會兒,沒等到人問,自己憋不住了。
“我那老三,聽說昨天不錯啊,”他說,語氣輕飄飄的,像是在說一件無關要的事,“北軍營里的校尉、都尉,一個一個上,連打了八個,沒輸。”
灌嬰放下茶盞,拱了拱手:“清河公主英武,臣聽犬子提了一。”
“哦?”劉邦的眉了一下,明知故問道:“灌何也去了?”
眾人:“…………”
“去了。”灌嬰忍著翻白眼的沖說,“還和公主切磋了幾招。”
劉邦放下茶盞,微微前傾:“結果呢?”
灌嬰沉默了一瞬。
“犬子僥幸贏了半招。”
劉邦仿佛不在意的撇了撇,然後角慢慢彎了起來,他努力下,不自覺的翹起,又了下去,沒住,又翹了起來。
“你家灌何練了多年槍了?”他問。
“十一年。”灌嬰說。
“老三……”劉邦轉頭看向樊噲。
樊噲面無表:“沒怎麼學過槍,高元公主擅使雙錘。”
劉邦的角徹底不住了。
“這樣啊……”他看著灌嬰,聲音里帶著一子得意,藏都藏不住,“灌嬰,你看朕都誤會了,我還以為老三一直學的槍呢……”
灌嬰的角了一下。
“公主天生不凡。”他說,語氣平穩得不像是在接話,“不愧是陛下的兒。”
蕭何放下茶盞,慢悠悠地開了口:“聽子房說,清河公主讀書也不錯。”
“對。”劉邦更激了,“是自個兒找子房的拜的師!”
好幾道視線轉到張良臉上,張良抿了口茶水,不置可否地笑了笑。
蕭何的眉了一下,沒有再說話。
周終于忍不住了,聲氣地說:“第一次使槍就能跟灌何打到那個份上?陛下,咱這閨莫不是天生的將星?”
劉邦看了他一眼,哼了一聲:“天生的什麼將星,就是個丫頭……”
他說“丫頭”的時候,語氣里沒有半點嫌棄。
周咧著笑:“陛下,臣家里那幾個小子,像清河公主這般大的時候,連弓都拉不開——”
“那你家小子是真不行。”劉邦接得飛快。
周:“……陛下說的是。”
劉邦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又放下,手指在案幾上輕輕叩著,像是在等什麼。
殿里又安靜了一瞬。
張良終于開了口。
“公主天資過人,臣為陛下賀。”他說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,“此乃大漢之福。”
劉邦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子房也這麼覺得?”
“臣不敢妄言。”張良說,“但臣教過公主讀書,公主每日課業從未落下,即便習武至晚,第二日清晨來的課業也是一筆不差。”
劉邦怔了一下。
“真的每天都不出差錯?”
“是。”張良說,“七年如一日。”
劉邦沉默了一會兒。
他沒有再說話,但手指在案幾上叩的節奏明顯快了一些。
蕭何在一旁看著,端起茶盞,遮住了角。
散了小會,幾個人從宣室殿出來,沿著回廊往外走。
周第一個開口,聲音得很低:“陛下方才那是議事呢還是顯擺閨呢?”
蕭何沒說話,但角的弧度大了些。
灌嬰面無表:“顯擺唄,你又不是不知道陛下的為人……”
周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老灌,想開點。陛下那脾氣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他閨贏了,他得意;他閨輸了,他也能刺兒兩句咱家小子——反正橫豎都是他占上頭。”
灌嬰看了他一眼:“你今天話怎麼這麼多?”
周了鼻子,含糊道:“前些日子欠了鳴雌侯一個人……順的事兒。”
“算了算了,”灌嬰說,“灌何確實技不如人,回去再練便是。”
樊噲走在最後面,一直沒有說話。
灌嬰回頭看了他一眼:“老樊,你真沒教過公主槍法?”
樊噲搖了搖頭。
“我只教了錘法。”他說,“槍法是自己的。”
灌嬰沉默了一瞬,然後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你家這位小徒兒,”他看著樊噲,聲音不大,“還真是不一般啊。”
樊噲看了他一眼,沒接話。
幾個人走遠了。回廊盡頭,秋風吹過,把廊下的落葉卷起來,又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