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寶兒這個名字,劉姁是第一次聽到。
羹頡侯府在長安城的東南角,位置偏,府邸也小,圍墻灰撲撲的,門口的臺階缺了一角,沒人修。
劉姁站在府門口,看著那塊“羹頡侯府”的匾額,匾是新掛的,漆還鮮亮,但掛在這座灰撲撲的府邸上面,就像是新裳打在了舊補丁上,怎麼看怎麼別扭。
劉樂站在左邊,眼眶發紅。劉盈站在右邊,他白著臉,抿一條線。三個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誰也沒說話。
呂祿跟在後面,難得沒有聒噪,安安靜靜地牽著馬。
“敲門。”劉姁說。
門房是個老頭子,佝僂著腰,看見他們愣了一下,然後撲通跪下去,聲音抖得不樣子:
“太……太子殿下?魯元公主?高元公主?”劉姁沒等他喊完,已經過門檻往里走了。
羹頡侯府比想象的還小。前院走十步就到頭,正廳的門框低矮,劉盈進門時差點撞到頭。
院子里沒有花木,只有一棵半死不活的槐樹,葉子黃了一半,落了一地。
劉姁看著那棵槐樹,心里突然有點說不清的滋味。
劉信在正廳門口迎出來,撲通跪下,站起來的時候都在抖。
他穿著一半舊的深,袖口磨出了邊,頭上的冠也是舊的,漆都暗了。
他的臉瘦長,顴骨很高,眼睛底下青黑一片,一看就是好幾宿沒睡。
“臣劉信,參見太子殿下、魯元公主、清河公主。”他的聲音沙啞。
劉盈上前一步,手扶他:“堂兄不必多禮。”劉信抬起頭,看了劉盈一眼,哆嗦了一下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他側讓開,弓著腰說:“里面請,里面請。”
正廳不大,擺了一張案幾、幾把木榻,墻上禿禿的,連幅字畫都沒有。
劉姁坐下後環顧四周,目落在角落里的一個木架上——架上擱著一把舊弓,弓弦松了,弓臂上落了灰,看得出很久沒人過。
“寶兒在後院。”劉信站在一旁,手足無措,手不知道該放哪兒,一會兒握在前,一會兒又背到後,
“……在收拾東西。臣……臣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劉姁站起來,“我去看看。”
劉樂正要起跟著,卻被劉姁攔了下來,“阿姊,你再去看看咱們給寶兒準備的東西還有沒有差的。”
“嗯……”劉樂點了點頭,未語淚先流,“寶珠……”
“阿姊,我明白,”劉姁給呂祿使了個眼,呂祿微微點頭。
劉姁獨自進了後院。
羹頡侯府的後院更小。
一間正房,兩間廂房,院子只有幾步見方,地上鋪的磚裂了好幾塊,隙里長出青苔。
正房的門開著,劉姁站在門口,看見一個姑娘背對著坐在床邊,手里攥著一件裳,攥得很,指節發白。
穿著一條素的子,頭發只簡單挽了個髻,素著頭。床邊擱著一只舊木箱,箱子不大,漆面斑駁,里面裝了半箱裳,疊得整整齊齊。
劉姁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沒有進去。
看著那個背影,突然想起自己十二年前——不對,是兩輩子的記憶攪在一起,想起自己上輩子離開福利院的那天,也是這樣一個人坐在床邊,攥著一件裳,不知道接下來要去哪里。
“寶兒。”開口了,聲音不大。
那姑娘的肩膀抖了一下,慢慢轉過頭來。
劉寶兒比大一歲,十三歲,但看起來比還小。臉小,下尖,眼睛大得不比例,眼窩下面有一圈青黑。
的很薄,鼻尖有一顆小痣。看見劉姁,愣了一下,然後趕站起來,手忙腳地行了個禮。
“高……高元公主。”
“我是你姑姑。”劉姁說,“我姑姑就行。”
劉寶兒抬起頭,已是淚流滿面,咬了咬,點了點頭。
“小姑姑。”
劉姁走進去,在床邊坐下,拍了拍邊的床鋪。
劉寶兒猶豫了一下,坐了下來。兩個人并排坐著,中間隔了半臂的距離。
劉姁低頭看了一眼那只舊木箱,箱子里除了裳,還有一個布包,鼓鼓囊囊的,不知裝了什麼。
“這是什麼?”劉姁指了指那個布包。
劉寶兒手把布包拿出來,打開。里面是一把梳子、一面小銅鏡、一包干花。
那干花已經碎了,發黃,一就掉渣。
劉寶兒捧在手里,聲音很小:
“這是我阿母的。留給我……”
劉姁沒有說話。
“我阿母走的時候,妹妹還不滿周歲,我七歲。”劉寶兒的氣音輕,難掩哽咽。
劉姁看著那包干花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阿翁對你好嗎?”問。
劉寶兒想了想:“阿翁對我很好。但他……他當不得家。”
劉姁懂了。繼母當家,一個做不了主的父親,能給兒的庇護有限。
“寶兒,”劉姁說,“我……對不起。”
道歉的話說出口,劉姁只覺得自己無恥至極。
劉寶兒搖了搖頭,把干花重新包好,放回箱子里。的作很慢,像是怕弄碎了什麼。
“小姑姑。”說,“我祖父去得早,祖母一個人拉扯他長大。陛下……當年不肯給他封侯,太祖父求了好久才求來的。”
的聲音很平靜。
“我阿翁這輩子,腰就沒直起來過。我很心疼他。”
劉姁看著劉寶兒的側臉,愧疚,無力,憤怒,諸多緒排山倒海般襲來……
“寶兒,”劉姁說,“我有話跟你說。”
劉寶兒轉過頭看著。
“我會接你回來的。”劉姁說,聲音不大,卻格外堅定,讓人聽了忍不住的就想信,“十年之,我一定接你回家。”
劉寶兒愣住了。
看著劉姁的眼睛,那雙眼睛很黑、很亮,很堅定,沒再哄,但……
“小姑姑。”劉寶兒的聲音發抖,劉姁能從中聽出怨來,
“您不用哄我——”
“劉寶兒。”劉姁打斷,“劉姁說到做到。十年之,我接你回來。”
劉姁轉過頭,盯著的雙眸,一個字一個字地說:
“若做不到,我自裁謝罪。”
劉寶兒的哆嗦了好幾下,眼淚終于掉了下來,一顆一顆的,砸在攥著梳子的手背上。
沒有出聲,哭得安安靜靜的,像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槐樹,連落葉都沒有聲音。
劉姁出手,握住攥著梳子的手,垂下腦袋。
“對不起,”說,“真的對不起……”
劉寶兒撲進懷里,終于哭出了聲。
劉姁輕輕拍著的後背,下擱在的頭頂上,眼睛越過的肩膀,看著窗外那棵槐樹。
黃葉一片一片往下落,風一吹,打著旋兒,落到地上,又被風卷起來,不知道要飄到哪里去。
真的需要十年,很需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