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,劉寶兒離京。
劉姁站在長安城北的城墻上,看著送親的隊伍越走越遠,最後變一條細細的黑線,消失在天地的盡頭。
劉樂站在旁邊,眼淚被風吹干了又流,流了又干。
劉盈站在劉樂的另一邊,低著頭,肩膀微微發。
秋風很大,凍得他們幾乎失去了嗅覺。
“阿兄。”劉姁開口了。
“嗯?”劉盈的聲音悶悶的。
“幫我寫一道奏疏。”
“什麼奏疏?”
“請阿翁改羹頡侯封號的奏疏。”劉姁說,“改封福王。”
劉盈抬起頭,看著的側臉。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那條已經看不見隊伍的地平線。
“福王?”
“對。”劉姁說。
劉盈沉默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我幫你寫。”
半個月後,劉邦的批復下來了。羹頡侯劉信,改封福王。封號改了,封地沒,食邑沒漲,但那個侮辱的名號終于從劉信頭上摘了下來。
據說劉信接到圣旨的那天,一個人關在房里哭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劉信後來去了長秋宮,要給劉姁磕頭。劉姁沒見他。
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這個失去兒的父親,只是托劉盈給了他五百金。
劉信跪在長秋宮門口,對著閉的殿門,磕了三個頭。
劉姁沒有出來。
坐在殿里,面前攤著一卷竹簡,是許負給的醫書,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腦子里一直在轉一個念頭——不知劉寶兒走了哪里?
“寶珠兒。”呂雉的聲音從後傳來。
劉姁沒有回頭。
“阿母。”
“你給劉信討了王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阿翁說,你這些年從沒求過他什麼。頭一回開口,不曾想是為一個沒見過面的侄。”
劉姁沒有說話。
呂雉走過來,在邊坐下,看著面前的醫書——那卷竹簡半天沒了。
“寶珠兒,”呂雉的聲音很輕,“無論定下何人和親,都不是你的錯。”
劉姁終于轉過頭來,看著呂雉。
“阿母,”說,“我不是……只是覺得空有一武藝,我要做些什麼……我必須做些什麼……我,一定能做些什麼!”
呂雉看著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出手,把劉姁額前的一縷碎發攏到耳後,作很輕,像小時候一樣。
“你長大了。”呂雉說。
劉姁握住呂雉的手,在自己臉上。沒說話,但某種東西在的心底,慢慢滋生了。
劉樂後來把劉寶兒的妹妹接到了自己邊。
那小丫頭才五歲,劉憐兒,瘦得像只小貓,眼睛跟劉寶兒一樣大得不比例。
是劉寶兒臨行前唯一放心不下的。
劉憐兒被劉樂牽著走出福王府大門的時候,回頭看了一眼。
的父親站在門口,弓著腰,眼淚流了一臉。
沒有哭,只是把手從劉樂手里出來,跑回去,抱了抱劉信。
然後轉跑回來,把手重新塞進劉樂的手里。
“魯元姑姑,”仰頭看著劉樂,聲音又細又小,“我阿姊還會回來嗎?”
劉樂蹲下來,看著的眼睛,認真地說了兩個字:“會的。”
劉憐兒點了點頭,沒有再問。
——
和親的事剛塵埃落定,淮南的急報就到了。
劉姁在長秋宮聽到了英布造反的急報。
下午從許負那兒回來,剛進門檻,就發現殿里的氣氛不對。
呂雉坐在主位上,腰背筆直,手里攥著一卷竹簡,指節發白,劉樂坐在旁邊,也是滿臉怒容。
幾個宮站在角落里,低著頭,大氣都不敢出。
“阿母?”劉姁放下書箱,“怎麼了?”
呂雉沒有看,目落在虛空中某個看不見的點上,抿一條線。劉樂替開了口,聲音發:
“英布反了。淮南急報,英布起兵了。”
英布,黥面之徒,刑徒出,跟著項羽起兵,被封九江王。後來背叛項羽,投了劉邦。
這種人,骨子里就沒有“忠誠”這兩個字。他能背叛項羽,就能背叛劉邦。什麼時候反不重要,反是一定的。
且。
劉姁的目落到了殿中的空地上。
今年年初,韓信死在這里。
三月,彭越被劉邦下令剁了餡,賜給諸侯“以示警告。”
劉邦手底下的三大名將如今只余英布一人。
英布,不反也得反,否則……劉邦可沒與他有什麼三不殺五不死的約定。
指不定,下一個cos伯邑考的就是他了。
劉姁走到呂雉前坐下。
呂雉終于有了反應。把竹簡往案幾上一摔,怒氣沖天:
“你阿翁想讓盈兒領兵!”
殿里安靜了一瞬。
劉姁沒有說話。
呂雉不是那種會坐在宮里生悶氣的人,看的表,這一仗,又是呂雉贏了。
“阿母不同意?”
“我為什麼要同意?”呂雉的聲音拔高了一些,但很快又了下去,
“盈兒才十五歲,他沒有上過戰場,連殺都不敢。英布是什麼人?亡命之徒,手里沾了多條命?他想讓你阿兄去,擺明了就是想給他心尖上的如意騰地方!”
劉姁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阿母,”站起來,“我去宣室殿。”
呂雉看了一眼。“去做什麼?”
“請戰!”
呂雉一時沒反應過來,還是劉樂追出去了,才倏地起,聲音都變了調:
“寶珠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