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室殿的門大敞著。劉姁到的時候,殿里已經站了好幾個人。
灌嬰、周、樊噲、張良、蕭何,還有幾個不認識的面孔,看服制應該是淮南那邊來送急報的軍使。
一個軍使跪在殿中央,渾塵土,鎧甲上還有干涸的泥漬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:
“……英布于淮南起兵,偽檄已傳至九江、衡山、廬江諸郡,響應者眾。卑職出來時,英布前鋒已至蘄縣以西,距大梁不過三百里。”
劉邦坐在案幾後面,臉鐵青。他沒有發火,沒有拍桌子,甚至……沒有罵人。
他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,只是握著筆的那只手,指節發白,筆桿在微微抖。
“三百里。”劉邦終于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殿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,“從蘄縣到長安,他要走多久?”
沒有人回答。
“朕問你們,他要走多久!”
灌嬰上前一步:“回陛下,英布前鋒皆是輕騎,若晝夜兼程,十日可至函谷關。”
“函谷關。”劉邦笑了一聲,那笑聲比哭還難聽,“朕當年從函谷關打進咸,用了多久?”
“回陛下,三個月。”周說。
“三個月。”劉邦重復了一遍,“英布從淮南打到蘄縣,用了多久?”
沒有人回答。
“七天。”劉邦自己說了出來,“七天。朕的淮南,朕的九江,朕的衡山,朕的廬江,七天就沒了。你們告訴朕,是英布太能打,還是朕的守將太廢?”
殿里雀無聲。
劉姁站在門口。
看著劉邦坐在案幾後面的影,心里突然有一個念頭——劉邦老了。
當年在滎、在皋、在垓下,劉邦站在千軍萬馬前面,應該不是現在這樣的,那時他喜歡囂著大喊:“老子不信打不贏你”。
現在他的眼睛渾濁了。
打了太多年仗了。
從沛縣起兵到現在,快二十年了。他打了半輩子仗,從一個亭長打皇帝,從四十七歲打到六十三歲。他累了。
“太子。”劉邦突然開口。
劉盈從殿側走出來,臉白得像紙。
他一直站在那兒,劉姁都沒看見他,他就像一柱子,不出聲,不挪,恨不得把自己融進墻里去。
劉姁這才注意到他——的哥哥,十五歲的太子,大漢的儲君,站在一群開國功臣中間,像一只被拎進狼群的小羊羔。
“兒臣在。”劉盈的聲音很輕,輕到劉姁差點沒聽見。
“朕命你為主帥,領兵平叛。”劉邦的聲音不高不低,像在說一件早就定好的事,“英布不過一介刑徒,你帶兵去,給朕殺了他。”
殿里安靜了,那種安靜不是肅穆,是窒息。
所有人都在看著劉盈,但沒有人說話。
劉姁注意到,灌嬰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尖,周盯著房梁上的某木頭,蕭何端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中,一不。張良閉上了眼睛。樊噲……樊噲看著劉盈,了一下,又閉上了。
沒有一個人出聲。
沒有“臣愿往”,沒有“臣愿輔佐太子”,甚至沒有“陛下三思”。
殿里十幾個人,像十幾木樁子,杵在那里,一聲不吭。
劉邦等了一會兒。他的目從灌嬰臉上掃到周臉上,從周臉上掃到樊噲臉上,從樊噲臉上掃到張良臉上。沒有人接他的目。
“朕問你們,”劉邦的聲音開始發沉,“何人愿輔佐太子,出征淮南?”
沉默。
灌嬰的靴尖了一下,又停住了。周的結上下滾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蕭何把茶盞放下了,作輕得像怕驚什麼。
樊噲的手攥了拳頭,指節得咔咔響,抿一條線,青筋在太上跳了一下,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。
殿里的空氣像被人走了,呼吸都困難。
劉邦的手按在案幾上,指節發白,慢慢站起來。他的作不快,但每一下,都像是在積蓄什麼。
“你們怕什麼?”他問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里出來的,“怕英布?還是怕——”
他沒有說下去,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麼。
怕英布?還是怕呂雉?
灌嬰終于忍不住了。他上前一步,抱拳,聲音得很低,但殿里每個人都聽得見:“陛下,臣愿領兵前往。”
劉邦看著他,沉默了一瞬,然後笑了一聲。那笑聲不大,但比罵人還讓人難。“你?”他說,“你拿得下英布嗎?”
灌嬰的臉漲紅了。
“臣——”
“你打不過。”劉邦打斷了他,“朕問過你,你說你打不過。朕問你的時候你說打不過,現在朕讓太子當主帥,你又說你愿領兵。灌嬰——”
灌嬰的哆嗦了一下,沒有再說話,退回了原。
劉邦的目掃過殿里每一個人。
“沒人愿意去?”他說,“好。好得很。都滾。”
沒有人。
“朕說滾!”
殿里的人開始往外走。
灌嬰第一個,腳步又快又重,靴子踩在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周跟著,走的門口的時候看了劉盈一眼言又止。
蕭何走得很慢,經過劉盈邊時停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,最終還是沒說,嘆了口氣,走了。
張良走在最後,經過劉姁邊時看了一眼,眼中的擔憂勝過支持。
劉姁輕輕點頭,的目重新落在了殿里那兩個人的上。
殿門沒有關。
秋風灌進來,把案幾上的竹簡吹得嘩啦嘩啦響。
劉盈還站在原地,臉白得沒有,在發抖。
他愧難當。
十五歲的太子,大漢的儲君,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認為他能領兵。
劉邦站在案幾後面,背對著劉盈,看著墻上掛著的那幅輿圖。
他的背影佝僂,肩膀耷拉著,像一匹老馬,卸了鞍,站著都能睡著。
殿里安靜了很久。
劉姁過門檻,走了進去。
“你來干什麼?”劉邦沒有回頭。
劉姁走到案幾前,沒有行禮,就那麼站著。
“阿翁,”說,“你別阿兄了。”
劉邦轉過來,看著的眼睛。
劉姁直直地正視他。
“你不該來這兒。”劉邦說,聲音低了下去,“這是朝堂的事,不是你一個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劉姁打斷了他,“阿翁,讓我去吧。”
劉邦愣了一下。
“你說什麼?”
“讓我去。”劉姁說,“我去淮南,去好好見識見識英布。你別阿兄了,他上不了戰場,滿朝文武都知道,你自己也知道。”
劉邦張了張,想說什麼,但劉姁沒有給他機會。
“你把主帥之位給我。”平靜的道,“我還要灌嬰和樊噲,再分我五百郎衛,我把英布的人頭帶回來。”
殿里安靜了。
劉盈猛地抬起頭,哆嗦著,想喊一聲“寶珠兒”,但聲音卡在嚨里,出不來。
他看著劉姁的背影,看著那個比他矮了整整一個頭的妹妹站在劉邦面前,腰背筆直,像一柄出了鞘的刀。
劉邦盯著劉姁,看了很久。
“你瘋了。”他說,像是在陳述事實,“隨點呂家的兒……”
“我清醒得很。”劉姁說。
“你活膩了?”
“我活一百歲都不夠。”劉姁說,“但我是皇帝的兒,我不怕死!”
劉邦沉默了。他轉過,重新看著那幅輿圖,背對著劉姁,一言不發。
劉姁站在原地,等著。
秋風從殿外灌進來,把的袍吹得獵獵作響。
站在那里,像一個等著宣判的人,又像一個本不在乎宣判結果的人。
“滾。”劉邦終于開口了,聲音沙啞,像砂紙磨過的。
劉姁沒有。
“朕說滾!”劉邦猛地轉過來,對著吼了一聲,眼眶紅了,
“你一個丫頭片子,你打什麼仗!你拿什麼打!你殺過人嗎你就敢打英布!不知天高地厚地的狂妄東西,滾——”
劉姁沒有說話。
看著劉邦的眼睛,那雙渾濁的、布滿的眼睛里有憤怒,有疲憊,有恐懼——不是對英布的恐懼,是對“他的兒竟敢去送死”的恐懼。
“滾回去!”劉邦指著殿門,手在抖,“從哪來回哪去!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!”
劉姁站著沒,看著劉邦抖的手、通紅的眼眶,然後把到邊的話咽了回去。低下頭,行了個禮,轉走了。
走到殿門口的時候,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“阿翁,”說,“阿兄不是你。我不是阿兄。你別著阿兄走你的路,也別著我走阿兄的路!”
沒有等劉邦回答,過門檻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