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日晚間,遲遲沒有等到準話的呂雉又去了宣室殿。
“劉季,你著良心說,你讓盈兒去淮南,到底是去打英布,還是去送死?你打了一輩子仗,你不知道英布是什麼人?你把盈兒送過去,你是嫌他命太長,好給你心尖上的如意騰地方嗎?”
劉邦的聲音炸開了,像被踩了尾的老虎:
“你放什麼屁!朕的兒子朕能害他?朕是給他機會讓他去歷練——”
“歷練?”呂雉的聲音拔高了,“淮南是歷練的地方嗎?英布是歷練的對手嗎?你十五歲的時候在干什麼?在沛縣當地!你讓盈兒去替你打英布,你自己怎麼不去?”
“朕去!朕去行了吧!”劉邦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被到墻角的絕,
“兒子靠不住,老子自己去!!!”
殿里安靜了一瞬。然後是摔門的聲音。
呂雉從殿里出來的時候,臉上沒有任何表。
三日後,劉邦在朝堂上宣布,他駕親征,討伐英布。群臣跪了一地,沒有人敢說一個“不”字。
七日後,大軍出征。
長安城北,灞橋。
秋風吹得旗幟獵獵作響,數萬大軍列隊在道兩側,甲胄在晨中泛著冷。
劉邦騎在馬上,披著玄的戰袍,花白的頭發被風掀起來,出他那張被歲月和戰火刻滿壑的臉。
他看著前方的路,沒有回頭。他沒有讓劉盈來送行,也沒有讓呂雉來。
他一個人騎著馬走在隊伍最前面,後是灌嬰、樊噲、周,以及數萬顆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的人頭。
劉姁穿了一小兵的甲胄,沉甸甸地在肩上。鐵錘用布裹了,綁在背上,外面罩了一件破舊的披風,不仔細看本看不出來。
的臉用泥抹花了一半,頭發塞進盔里,低著頭,跟在樊噲的部曲後面。
走了數日,愣是沒人發現。
第七天,才了餡。
餡也不是因為的偽裝出了問題,是因為得實在不了了,趁著夜里扎營,到火頭軍的營帳里了兩個炊餅。
火頭軍發現炊餅了,以為是鬧了耗子。可耗子不會掀開籠屜還蓋回去,火頭軍把這事報了上去。
右眼皮一直跳個不停的樊噲連夜查營,大手掀開帳簾,看見他的高元公主正蹲在地上,一手一個炊餅,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。
樊噲沉默了很久。“寶珠。”他說。
劉姁咽下里的炊餅,抬頭看著他,沒有慌,沒有躲。“師傅。”
“你怎麼在這?”
“跟來的。”
“誰讓你跟來的?”
“我自己。”
樊噲又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嘆了口氣,轉出去了。
樊噲沒有告發。
直到第十天,灌嬰也發現了。
說來也是劉姁該著。
灌嬰的馬了驚,差點把劉姁踢飛。灌嬰勒住馬,低頭看著那個被馬蹄掀翻在地的小兵,剛想罵人,忽然覺得這張臉有點眼。
他盯著看了三秒鐘,臉變了。
“清河?”
劉姁從地上爬起來,拍了拍上的土,沒事人一樣地說了一句:“潁侯早。”
灌嬰的臉扭曲了一下,拔就走。
他找到樊噲的時候,樊噲正蹲在營帳後面喝粥,雙手捧著碗,一口一口喝得專心致志,頭都沒抬。
“老樊。”灌嬰翻下馬。
“嗯。”樊噲沒抬頭。
“清河公主在隊伍里。”
“知道。”
灌嬰等了等,沒等到下文。“……你什麼時候知道的?”
“前兩天。”
“前兩天你就知道了,你不報?”
樊噲終于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“報了攔得住嗎?”
灌嬰張了張,想說什麼,但什麼也沒說出來。他盯著樊噲那張毫無表的臉看了三秒鐘,一甩袖子,走了。
他找到周的時候,周正在磨刀。一把環首刀架在兩條中間,磨石一下一下地蹭著刀刃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“周將軍。”
“嗯。”周沒停手。
“清河的事,你聽說了嗎?”
“剛聽說了。”周繼續磨刀。
“怎麼辦?”
“什麼怎麼辦?”
“報不報陛下?”
周停了手,抬頭看著灌嬰,表認真得像在思考什麼軍國大事。沉默了片刻,他說了一句:
“我管不了,你去問陛下。”
灌嬰的臉了一下。“你怎麼不去問?”
“你比我大。”周道。
灌嬰差點沒被噎死,“……你比我大。”
周想了想,覺得這話有道理,低下頭繼續磨刀。“那我為上,現在令你前去告知陛下實。”
灌嬰深吸一口氣,和這些狗玩意兒一起干事真是夭壽啊——
他轉走了。後傳來磨刀的聲音,一下一下的,像在嘲笑他。
灌嬰磨磨唧唧地去找了劉邦。
劉邦聽完,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了一句:“讓來。”
劉姁被帶到劉邦面前的時候,劉邦正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啃干糧。
他的頭發比出征前好像又白了一些,鬢角全白了,像是這十天的路比十年還老。
他看見劉姁穿著一不太合的甲胄,臉上糊著泥,頭發得像窩,背上背著兩坨用布裹著的東西——那雙破錘。
“氣死老子到底對你有什麼好?”劉邦說。
劉姁沒有說話。
“老子打了半輩子的仗,什麼陣仗沒見過。”劉邦放下干糧,看著,
“老子見過敵軍詐降、見過糧草被燒、見過大將臨陣倒戈——老子就是沒見過,一個小娘扮男裝混進大軍的!!!”
“今天你就見到了……”,劉姁撇了撇道。
劉邦:“……”
深吸一口氣,劉邦咬牙道:
“你阿母知道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阿兄知道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阿姊知道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劉邦深吸一口氣。“合著就老子一個人知道?”
“師傅知道。”劉姁說,“潁侯也知道。周將軍也知道。”
劉邦的臉黑了一瞬。“他們都知道了,就老子最後知道?”
劉姁低下頭,不說話了。
劉邦站起來,揮了揮手。“來人,把給朕送回去。”
兩個親衛上前,手去抓劉姁的胳膊。劉姁沒,任由他們抓住。親衛往後拽——沒拽。再拽——還是沒拽。
劉姁站在原地,像一棵扎了的樹,紋不。親衛的臉變了,兩個人對視一眼,使足了吃的勁兒往後拽。
劉姁輕輕一抖肩膀,兩個親衛同時松了手,往後退了好幾步,差點一屁坐在地上。
劉邦愣了一下。
“你——”
“阿翁。”劉姁抬起頭,看著劉邦的眼睛,
“你送我回去沒用。你前腳送我走,後腳我就追上來。你就算是打斷我的,我爬也爬到你跟前兒來。”
劉邦張了張。
劉姁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。把背上裹著布的錘取下來,放在地上,然後單膝跪下去。
“阿翁,阿母不想讓阿兄上戰場,那是因為阿兄是儲君,是太子。他沒了,想來我和阿姊、阿母、舅舅一家都落不著什麼好下場。但我不是。我跟你去殺英布。”
劉邦沒有說話。
“劉家和呂家的種不怕死。”劉姁的聲音不大,但一字一句,皆從肺腑而出。
“如果我馬革裹尸,為國而死我與有榮焉。如果我立下戰功,也不枉父母養我一場。”
“閉。”劉邦的聲音啞了。
劉姁當然沒有閉。
“阿翁,我不是來送死的。我是來幫你打仗,你知道的,你的兒有那個能力,若是運氣好些,立下戰功不是難事。”
秋風從曠野上刮過來,卷起沙土,打在甲胄上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劉邦站在那里,低著頭,看著跪在地上的兒。泥糊著的臉上只有那雙眼睛是亮的——干干凈凈的,像兩團火。
“你——你——”劉邦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跟過來的樊噲站在遠,看著這邊,沒有說話。灌嬰也看著,周也看著。所有人都看著。
劉邦深吸一口氣,仰頭看著天,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咽回去。
“無知小兒,”他終于開口了,聲音沙啞得不像話,“比你阿母都倔。也比老子倔……”
劉姁抬起頭,看著他。
劉邦閉眼,指著劉姁的手一一的。
“你非要跟著?”
“非要跟著。”
“你死了怎麼辦?”
“不會死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你不會死?”
劉姁想了想。“禍害千年。閻王爺不敢收我。”
劉邦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起來。”他說。
劉姁沒有。
“老子說起來!”劉邦手去拽,拽了兩下沒拽,他自己先氣笑了,“你這一蠻力,英布見了都得繞道走。”
劉姁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
劉邦看著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跟著可以。”他說,“但不許沖在前面。不許自己一個人去追英布。不許——”
“阿翁,”劉姁打斷了他,“我跟出來,不是想在軍帳里繡花的。”
劉邦的臉了一下。
“你——”他指著劉姁,手指頭抖了兩下,“老子遲早被你們娘幾個氣死!!!”
劉姁笑了。彎腰撿起地上的鐵錘,重新裹好布,背在背上。
“阿翁,”說,“走吧。打完英布,我請你喝酒。”
“你請老子喝酒?”劉邦哼了一聲,“你有錢嗎?”
“我有封地。”劉姁說,“阿翁,清河郡的稅收,你欠我七年了。”
劉邦噎了一下,轉就走,走了兩步又停下來。
“跟上。”他說,“別走丟了。”
劉姁跟了上去,鐵錘在背上輕輕撞,發出沉悶的聲響,像炙熱的心跳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