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夜沒有月亮。
北風從淮河上刮過來，把營帳的布幔吹得獵獵作響。
劉姁蹲在自己的帳子里，拿一塊破布鐵錘，錘面上的已經凍了暗紅的冰殼，不掉，得用刀刮。
一刀一刀刮著，鐵屑和沫混在一起往下掉，落在腳邊的泥地上，又凍住了。
帳簾被掀開，灌何彎腰鉆了進來。
他上還穿著出征時的甲，甲片上的已經干了，變黑褐的一片。
他比劉姁高了整整一個頭，蹲在面前，遞了兩個熱騰騰的餅子過來。
劉姁接過，大口撕咬了起來。
真香！！！
灌何低頭看了看劉姁腳邊的鐵錘，又看了看臉上的痂——還沒來得及洗，只在河邊掬了一捧水胡抹了一把，但水太冷，被凍了殼，糊在臉上像一幅還沒干的畫。
“你傷了？”灌何問。
“沒有。”劉姁著脖子吞下餅子，道:“不是我的。”
灌何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很厲害。”他說，“半點不像都第一次上戰場的人。”
“你也不錯。”劉姁開始吞咽第二個餅子。
“那不一樣。”
“什麼不一樣？”
灌何拿起地上的小刀，開始清理鐵錘。“我是男子，還是武將之家出，征戰沙場是我的宿命。”
劉姁撇了撇，鼻翼微，“能上戰場的男子你是一個，在戰場上殺敵建功的郎我是一個，我與你是一樣的，擅文疏武的男子中有張子溫，子中有蕭無忌，他們是一樣的，可見這世間男都是一樣的，只有能不能，沒有該不該。”
灌何愣了一下，了鼻頭，他覺這話不對，“公主善辯，灌何不及也。”
劉姁停下手中的餅，抬起頭看了他一眼，“那如你所說武將之子天生就要征戰沙場？皇帝之子是不是天生就要做皇帝？”
劉姁笑了笑，看著愣神的灌何，挑眉道:“巧了，你眼前就是個皇帝的兒，做皇帝是不是我的使命？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，回過神的灌何大笑，“愿意在戰場上搏命的武將怎麼都不嫌多，皇帝卻只有一個，公主想要的恐怕有些難。”
“嗤……”，劉姁將最後一口餅子咽下，“你懷里是什麼東西？我聞著香得很。”
灌何:“……”
在劉姁抬手來搶之前，他默默地從懷里掏出一個東西遞過來。是一個皮囊，沉甸甸的，打開蓋，里面是熱湯，一香混著蔥姜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鉆。
劉姁瞪大了眼睛，不可置信地道:
“你給我吃干餅子，自己卻吃喝湯？！！”
“火頭軍那邊剩的。”灌何說，“我給我阿翁留的……”
劉姁接過皮囊，灌了一口。燙，但燙得正好，從嚨一路暖到胃里，咂了咂，劉姁瞇眼道:
“灌侯向來疼我，我喝了他高興的很！”
又灌了一口，然後把皮囊遞回去。灌何搖了搖頭道:
“公主喝吧。”
“彳亍……”，劉姁又喝了一大口。
“你……。”灌何了，他默默地站起來，“公主自己喝吧，末將先回去了。”
劉姁點了點頭，又喝了一大口。
灌何:“……”
他轉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“公主……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劉姁差點笑死，指著依依不舍的灌何，搖了搖手中的皮囊，“你到底喝不喝？”
“……喝……”
灌何三兩步上前，接過劉姁手中的皮囊，猛地灌了一大口下去。
舒服了……
他們是急行軍，一路上飲冰臥雪，別說吃口熱乎的了，能得閑吃口干餅子都算不錯了，劉姁饞，灌何有過之而無不及……
外面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，有人跑到帳子外面，氣吁吁地喊了一聲：“公主——陛下急召——”
劉姁站起來，把皮囊塞進懷里。掀開帳簾出去，走了幾步，看見劉邦的帳子里燈火通明。
劉邦坐在帳中，面前的案幾上擺著兩碗酒。他自己面前一碗，對面一碗。熱酒在深冬的夜里冒著白氣。劉姁走到案幾前，沒有行禮。
“阿翁。”
“坐。”
坐下來，雙手捧起那碗酒。的手指凍得通紅，指節上的裂口到熱碗沿，疼得皺了皺眉。
劉邦看著捧碗的姿勢，又看了看手上的裂口，目在臉上停了一下，然後移開了。
“疼不疼？”他問。
“還行。”
劉邦端起自己那碗酒，喝了一口，然後放下。“今天干得不錯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老子在夸你……”劉邦說。
劉姁一臉黑線，看著劉邦哀怨的眼神，皮疙瘩都要飛上天了，咽了咽口水，扯了扯角道:
“阿翁真好，天下第一好~”
劉邦:“……”
“嘿嘿……”劉姁疲憊回笑。
“你怕不怕？”劉邦突然問。
劉姁想了想。“當時不怕。”
“當時不怕，那就是現在怕了？”
“現在有點……”劉姁說，“而且有點累。”
劉邦看著，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怕是對的，累也是常事，打仗就是累的，沒有安穩的……”
他頓了頓。“殺了人，晚上能睡著覺嗎？”
劉姁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虎口裂了，指節上的傷口被凍得發黑，指甲里還有洗不掉的跡。
“我睡得可好了。”說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劉姁抬起頭，“阿翁，我不做噩夢。”
劉邦看了一會兒，沒有再追問。他端起酒碗，跟劉姁的碗了一下。“喝吧。”他說，“喝完去睡，明天拔營，快要和英布撞上了……”
劉姁端起酒碗，喝了一大口。酒是苦的，但之後有一熱勁，從嗓子眼一直燒到胃里。把碗放下，站起來。
“阿翁，我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走到帳門口，劉邦的聲音從後傳來：“老三。”
停下來。
“以後還想打仗嗎？”劉邦的聲音不高不低，“不想的話以後就不干這事了。”
劉姁沒有回頭。“喜歡的很，如果阿翁能給我封王的話我就更喜歡了。”
劉邦被噎了一下，“儲君給你好不好？！”
“好啊！！！”劉姁跳了起來，回頭看見劉邦的黑臉，齜著牙道:
“只是我有膽接，阿翁你不誠心給啊……”
“給老子滾——”
“滾——”
劉邦化桌面清理大師，看得劉姁打心底里嫌棄。
掀開帳簾，劉姁在劉邦的怒吼聲中走了出去。
夜風迎面撲來，冷得了一下脖子。站在帳外，忽然想起臨行前竇漪房通紅的眼睛，吸了吸鼻子，不知道們幾個這會兒在干什麼，沒了在，的公主府里一定安靜極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