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臘月的風從河面上刮過來,帶著冰碴子,打在臉上像刀子剜。

劉邦站在河岸的高地上,大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花白的頭發從盔沿里鉆出來,在風里飛。

他瞇著眼,看著對岸英布的旗幟——那面旗歪歪斜斜地立在營寨中央,旗面上的“英”字約可見,在暮里像一塊招魂幡。

“一只狼,”劉邦忽然開口了,聲音不大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,“你喂他,他跟你搖尾。你不喂他,他就咬你。”

他轉過頭,看著站在後的劉姁。“你要想讓他不咬你——”

“殺了他。”劉姁說。

劉邦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
那笑聲被風刮得斷斷續續,但劉姁聽得出來,這次是真笑。

他轉從親衛手里接過一把重弓,弓是鐵胎的,弓弦比尋常的弓了兩圈,普通人本拉不開。

他把弓遞給劉姁。

“皇帝命你下那面旗。”劉邦說,下朝對岸揚了揚,“算你奪旗之功。”

劉姁接過弓,掂了掂,分量不輕,但沒有想象的重。看著對岸那面旗,瞇了瞇眼,把弓遞了回去。

“不。”

劉邦挑了挑眉。“怎麼?拉不開?”

劉姁沒接他的話,下一抬,混不吝地開了口:“若我殺帳中,割了那廝的狗頭獻與陛下,陛下也只算我斬將之功?”

劉邦翻了個白眼。

他手,用掌在劉姁的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。

“若你真斬了那狗賊的頭,”他說,語氣像是在哄小孩,又像是在說真話,“老子的皇位讓給你坐幾天。”

劉姁眼睛一亮,出手,握拳頭,舉到劉邦面前。

劉邦低頭看了看那只拳頭,又看了看的臉。

“這是什麼意思?”

劉姁用眼神示意了一下——拳頭。

劉邦皺了皺眉,笨拙地出手,握拳頭,跟對了一下。

拳拳,沒有聲音,但劉姁笑了一下。

“阿翁,你說話算話?”

“老子什麼時候說話不算話?”

劉姁靜靜地看著他。

劉邦被看得有些心虛,“平日里的玩笑豈能與今日之事相比……”

“切……”

——

淮南的地界越往南走越不對勁。

探馬回報說,英布的主力在蘄縣以西被劉邦的前鋒咬了一口,退了。

劉邦下令追擊,灌嬰的騎兵晝夜兼程,咬住英布的尾不放,一連追了三天三夜。

英布一路往南退,退到了淮河邊。

劉邦的追兵到了,英布的殘部已經渡過了淮河,在對岸扎了營。

河水結了一層薄冰,船不能用,橋被英布燒了。

兩岸之間隔了不到三百步的距離,但就是這三步路,大軍過不去。

“陛下,末將請命渡河。”灌嬰站在岸邊,靴子踩在冰面上,冰面裂了幾道。

“渡什麼渡?”劉邦蹲在岸邊,用劍尖了冰面,冰碎了,水滲上來,黑黢黢的,看不見底,

“這是淮河,不是你家門口的水。你帶騎兵過去,走到一半冰碎了,全得喂魚。”

灌嬰閉了。

“陛下,臣愿領兵繞道。”周上前一步。

“繞道?”劉邦站起來,看著對岸英布的營寨,旗幟歪歪斜,“繞到什麼時候?繞到英布跑了?”

周也閉了。

樊噲沒有說話。

他站在劉邦後,雙臂抱,看著對岸,像一尊石像。

劉姁站在樊噲旁邊,也看著對岸。的眼睛比剛出征的時候了幾分躍躍試。

“阿翁,”突然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岸邊的人都聽見了,“他在等什麼?”

劉邦看了一眼。“等什麼?”

“英布。”劉姁說,“他退了八百里,一路從蘄縣退到淮河。他不像是要跑的。像是在等什麼。”

劉邦沉默了一會兒,他看著對岸那些歪歪斜斜的旗幟,忽然笑了一聲。

“比你阿兄強。”他說,“他只會問我英布為什麼要造反……”

劉姁撇了撇,拉踩什麼的最討厭了!

“那狗賊在等朕死。”劉邦說著,抬頭看了看沉的天,“這天寒地凍,大軍宿野外,糧草接濟不上,他可能覺著老子快死了……”

劉邦策馬沿著河岸走了一段,目掃過來回的距離,忽然勒住了馬。

“灌嬰。”

“末將在。”

“你帶騎兵往上游走二十里,找個水淺的地方,天亮之前過河。過了河之後不要驚英布,繞到他的後面去。”

灌嬰抱拳:“末將領命。”

劉邦又看向周:“周,你帶步兵在下游架橋。靜越大越好,讓英布以為我要從下游渡河。”

周咧了咧:“陛下這是要讓灌嬰抄他的後路?”

劉邦沒理他,看向樊噲。“樊噲,帶著你手底下的人,跟著我。”

樊噲抱拳:“末將領命。”

劉邦最後看向劉姁。

“你跟著我。”劉邦說。

劉姁點了點頭。

那天夜里,北風像刀子一樣從河面上刮過來,對岸英布的營寨里燈火通明,人影綽綽。

下游的周帶著人開始架橋,木頭砸在冰面上的聲音順著河風飄出去老遠。

對岸的哨探看見了,英布的營寨里開始,火把在營寨里游走,像一條條火蛇。

劉姁蹲在岸邊的一塊石頭後面,手里攥著鐵錘的柄,手心全是汗。

鐵錘凍得像兩塊冰疙瘩,隔著布都能覺到那寒氣往骨頭里鉆。

劉邦蹲在旁邊,里叼著一枯草,目一直盯著對岸。

“怕不怕?”他問。

“不怕。”劉姁說。

“不怕你哆嗦什麼?”

“冷的。”

劉邦把自己袖子里的手爐遞給。劉姁沒有接。

“給你就拿著。”劉邦不耐煩地塞進手里,“別凍僵了,待會兒還要你殺人呢。”

劉姁接過來手爐。

寅時三刻,對岸的營寨後面突然亮起了火。

那火從營寨的後方竄起來,借著風勢往前蔓延。

接著是喊殺聲,馬蹄聲,刀兵相接的聲音——灌嬰的騎兵到了。

英布的營寨前後敵,前面的周架橋架到一半直接不架,步兵蹚水過河,冰面被踩得咔咔響,裂了,有人掉進去了,但更多的人踩著碎冰沖了過去。

劉邦站起來,把里的枯草吐掉,拔出劍,往前一指。

“殺!”

樊噲的部曲沖了出去。劉姁跟著沖了出去。

的手爐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,鐵錘握在手里,冰涼的,但不再覺得冷了。

躍馬而去,踩著碎冰跑過河面,腳下的冰在咔咔作響,裂像蛛網一樣向四周擴散,劉姁棄馬——跑。跑過那條黑黢黢的河,跑到對岸,跑進火里。

第一個英布的士兵迎面沖過來,舉著刀。

劉姁沒有多想,右手的鐵錘掄起來,砸在他的刀上,刀飛了,那人愣在原地,看著手里空空如也的刀柄,還沒反應過來,劉姁的左錘已經到了,那人飛出去,砸翻了後的兩個同袍。

劉姁沒有看他們一眼,從他們上過去,繼續往前跑。

鐵錘在火里上下翻飛,每一次落下都帶著沉悶的聲響,每一次舉起都沾著新的跡。

的甲胄上濺滿了,臉上的泥被糊了暗紅,那雙干干凈凈的眼睛里倒映著營寨的火,像兩團燒起來的火。

沒有去找英布。相中了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旌旗。

英布的帥旗立在營寨正中央,旗桿有碗口,旗面在北風中獵獵作響,上面繡著一個大大的“英”字。

旗桿周圍圍了一圈親兵,看見劉姁沖過來,齊齊舉起了刀。

劉姁沒有停。把左手的鐵錘扔出去,鐵錘旋轉著飛向人群,像一塊從天而降的石頭,砸倒了兩三個。

借著這個間隙沖進了人群,右手的鐵錘左右開弓,擋刀、砸人、開路,作不快,但每一錘都帶著千鈞之力。

有人被砸飛,有人被砸斷了刀,有人被砸得跪在地上起不來。

沒有人能攔住。

沖到旗桿前,把鐵錘往地上一扔,雙手抱住旗桿,大喝一聲——旗桿沒。深吸一口氣,腰猛沉,雙臂一較勁,旗桿開始傾斜。

碗口的木頭發出刺耳的嘎吱聲,木纖維一斷裂,像是什麼東西在嘶吼。

旗桿倒了。劉姁抱著旗桿把它摔在地上,出旗面,疊都不疊,往腰間一塞。

遠,劉邦站在河對岸的高地上,看著火里的那個小黑點,沉默了很久。那個小黑點沖進人群,沖出來,沖到旗桿下,然後旗桿倒了。

“這老三……”劉邦低聲說了一句,聲音被風刮碎了。

樊噲站在他旁邊,看著那個方向,沒有說話。

灌嬰從英布的營寨後方殺過來,渾是,走到劉邦面前抱拳:

“陛下,英布的中軍帳在北面!”

劉邦點了點頭,目一直沒有離開對岸。

劉姁拔了旗之後沒有停。

撿起鐵錘,繼續往北跑。

英布的親兵在往那個方向聚攏,像鐵屑被磁石吸過去一樣。

幾乎不需要辨認方向,跟著人群跑就行了——人多的地方,就是英布在的地方。

英布的中軍帳立在營寨最北面,比別的軍帳大了不止一圈,帳前的火把也最亮。

劉姁跑到帳前的時候,帳簾是掀開的,里面燈火通明,一個高大的影坐在正中,手里提著一桿長槍,槍尖上的跡還沒干。那個影太悉了。

在張良的兵法課上見過英布的畫像,在樊噲的講述里聽過英布的形容,但畫像和講述都是假的。

真的英布,是坐著,就比旁邊站著的人高半個頭。

英布看著帳簾外那個渾是的小兵——不,小娘——把手里裹著布的旗卷往地上一扔,向他舉起了雙錘。

“你是何人?”英布開口了,聲音不不慢,竟有幾分文氣。

劉姁把鐵錘從肩上放下來,握在手里。的呼吸還沒勻,但聲音穩得不像一個十三歲的孩子:“姑是你祖宗。”

英布愣了一下。

然後他笑了。那個笑容不是覺得好笑,是真的被氣笑了。

他站起來,提著槍,從案幾後面走出來,走到帳口,居高臨下地看著劉姁。

他比高了整整兩個頭,肩膀比寬一倍,那雙眼睛里沒有恐懼、沒有憤怒、沒有任何多余的緒,只有一種很純粹的東西——殺意。

“劉家的人?”他問。

“是。”

“劉邦是你什麼人?”

“父也。”

英布又笑了一下。“他手底下沒人了嗎?你一個娘來殺我。”

劉姁沒有說話。

“可惜了。”英布說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,“若是做我的兒,我一定金尊玉貴的養著。”

劉姁沒有廢話。把右手的鐵錘擲了出去。

英布側一閃,鐵錘著他的肩膀飛過去,砸在軍帳的柱子上,柱子斷了,帳篷塌了一角。

英布看了一眼那斷了的柱子,又看了看劉姁,眉頭微微了一下。

他沒有說話,舉起了槍。

劉姁沒有等他出手。把左手的鐵錘也擲了出去,這次是奔著英布的面門去的。英布槍尖一挑,鐵錘砸在槍桿上,“鐺”的一聲,火星四濺。

他的虎口震了一下,臉變了。

“項羽?”他口而出。

劉姁沒有回答。已經沖到了他面前,沒有錘了,赤手空拳,一拳砸向他的口。

英布後退一步,槍桿橫過來格擋,劉姁的拳頭砸在槍桿上,槍桿彎了一下,彈了回去。

英布又退了一步,臉上的表終于有了變化——不是害怕,是詫異。

“你到底是誰?!!”他問。

“地府里問去吧!”劉姁罵了一句。

沖上去,拳腳并用,沒有章法,沒有套路,就是蠻力。

英布的槍被撞歪了,的肩膀撞進他懷里,兩個人一起摔進了軍帳。

軍帳的柱子斷了一,帳篷塌了半邊,火把滅了,四周陷黑暗,只有遠的火映著這里,影影綽綽的,看不清人,只能看見兩個影子在地上翻滾。

英布的力氣不小。他比劉姁高,比劉姁重,比劉姁有經驗。

第一手,他占了上風,槍桿砸在劉姁的肩膀上,悶哼一聲,往旁邊滾了兩滾,爬起來,又沖上去。

第二,他還是占了上風,一腳踹在膝彎上,跪了一下,又站起來。

第三,第四,第五——英布的氣力開始不支了。

不是他不夠強,是他老了。

他比劉邦小了沒幾歲,打了三十年的仗,上舊傷無數,拖了八百里,退了八百里,被灌嬰咬了三天三夜,沒吃過一頓安穩飯,沒睡過一個安穩覺。

而劉姁十三歲,渾是力,像一頭剛出籠的,不知疲倦,不知後退。

第六,劉姁的鐵拳砸在了英布的口。

英布倒地了。

他躺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氣,口陷下去了一個坑。

他的眼睛還睜著,看著劉姁,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。

劉姁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。轉從塌了的軍帳邊緣出一把刀掂了掂,重。

舉起刀,落下去。

干凈利落。

英布的頭顱離開了。

劉姁彎腰把頭顱提起來,順著的手腕往下淌,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,落在雪地里,紅得像開了一地的花。

提著那顆頭顱,從塌了的帳篷里走出來,走過火的影,走過橫七豎八的尸,走過還在燃燒的營寨。

的甲胄上全是,臉上全是,只有那雙眼睛還是干凈的——倒映著火,倒映著雪地,倒映著遠河對岸那個站著的影。

走到劉邦面前。

劉邦站在高地上,手里還握著劍,臉上的表很奇怪——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忍笑,又像是在忍什麼別的東西。

他看著眼前這個渾是的兒,看著手里提著的那顆人頭,張了張,卻終究沒說出話來。

劉姁把那顆人頭舉起來,舉過頭頂,聲音在曠野上炸開,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:

“陛下,英布的腦袋我給你帶回來了!!!”

後的戰場上,數萬將士雀無聲。

然後,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喊了一聲,然後第二個,第三個,第十個,第一百個——喊聲從人群里炸開,像滾雷一樣從近滾到遠,又從遠滾回來。

鐵甲在撞,兵刃在空中揮舞,黑的煙塵混著白的雪,裹著幾萬人的吶喊,像一把火燒了淮河兩岸。

劉姁站在劉邦面前,舉著英布的頭顱,後的火映著的影子,拉得長長的,投在雪地上。

劉邦出手,從劉姁手里接過英布的頭顱,看了一會兒。

“聽見了,”他說,聲音不大,但劉姁聽得很清楚,“拿上來。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干得不錯。”

劉姁咧笑了。的牙齒上也有,但笑起來還是那個樣子,像個沒長大的孩子。

“阿翁,”說,“你說要讓我坐幾天皇位!!!”

劉邦看了一眼,把英布的頭顱遞給邊的親衛,然後出手,笨拙地握拳頭。劉姁出手,跟他對了一下。

“不行。”劉邦說,“老三吶,記住了,我說的話從不算數。”

他轉上馬,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
“老三。”

劉姁還震驚于劉邦的無恥中,“嗯?”

“你剛才回來騎的誰的馬?”

劉姁愣了一下,低頭看了一眼——馬蹄子比的人還高,通烏黑,鬃在火里泛著暗紅的。

這匹馬是從英布帳前順手牽的,當時沒多想,看見一匹大黑馬拴在那兒,翻上去就跑了。

“……英布的吧。”說。

劉邦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你手里那把刀,是項羽早些年用過的。”

劉姁低頭看了看,好家伙,項羽的刀,英布的馬,要是劉邦以後都睡不著……

“可我是你的親兒……”,劉姁試圖喚起父。

劉邦噎了一下,甩下一句,“兔崽子,你把老子當什麼人了!”打馬走了。

劉姁站在雪地里,看著劉邦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
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凍得通紅,虎口裂了好幾道口子,指甲里全是干了的。把手湊到邊哈了一口氣,了,然後翻上馬,跟了上去。

夜風很大,雪還沒停。

劉姁騎著英布的黑馬,跟在劉邦的隊伍後面,鐵錘掛在馬鞍兩側,一左一右,像兩坨鐵疙瘩。

的甲胄上還掛著冰碴子,臉上的被凍了暗紅的殼,一咧,殼就裂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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