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州城的城墻比薊城矮了一截。
劉姁到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,天邊的雲被夕燒暗紅,風從北面灌下來,城頭的旗幟被吹得筆直。
翻下馬的時候,靴子踩進泥里,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聲響,沒看腳下的路,直接往城墻上走。
周已經在上面等著了。
看見劉姁上來,他沒有說話,只遞了一個方向給看——西北面,地平線上有一道暗的線,看像山脊,細看是煙塵。
“多久了?”劉姁問。
“半日。”周說,“前鋒約莫三千騎,後面還有大,日落後就到。”
劉姁點了點頭。把裹在背上的鐵錘解下來,拿在手里掂了掂。
把兩柄錘都握在手里,轉走下城墻,翻上馬,對周說了一句話:“開城門,我帶先鋒出去。”
周看了一眼天。“天快黑了。”
“天黑好。”劉姁說,“天黑他們看不清我們有多人。”
周沒有再勸。
他點了八百騎兵,遞給一面旗。旗面是黑的,什麼字都沒繡,像是臨時裁出來的一塊布,但劉姁沒有挑,接過來,往馬背側面一,打馬出城。
八百騎跟在後。馬蹄踩在凍的土上,聲音沉悶而集,像一場遠雷。
劉姁騎在英布那匹大黑馬上,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,風吹在臉上像刀刮。
沒有戴盔,只裹了一條深的頭巾,把碎發住,風從側面灌過來時,頭巾的邊角在臉側獵獵翻飛。
覺這幽州的冬天似乎并不太冷。
匈奴的前鋒停在那道煙塵前面,排一條散漫的橫線。他們沒有列陣,像是沒把幽州城里的漢軍放在眼里。
劉姁看見了那排散兵,舌尖刮過牙,突然笑了笑,大手把韁繩一,黑馬四蹄蹬地,一聲大喝,八百騎跟著沖了出去。
劉姁沖在最前面,雙錘落下的時候看見那個持旗的匈奴兵正仰頭看,他的眼睛在暮里亮了一下,然後就滅了。
撲面而來。
劉姁卻毫未停,只掄著雙錘,所過之無一活,黑馬帶著沖過旗桿倒下的位置,左手錘同時出手,第二面旗桿從中間斷兩截,上半截帶著旗面砸進人群里。
聽見後八百騎在喊,但聽不清喊的是什麼。
的耳朵里只有風聲和錘面砸在鐵上的悶響。
第三面、第四面、第五面——每沖到一面旗前就砸斷一。沒有人能攔住。
匈奴的騎兵試圖圍過來,但的錘比他們的刀長、比他們的馬快,在人群中像一塊從天而降的石頭,砸到哪里哪里就散開,砸到哪里旗就倒到哪里。
有人從右側包抄過來,刀尖幾乎要到的肩膀,後一個漢軍騎兵猛地撞上去,將那人連人帶馬頂開,那人晃了一下,跌下馬背,消失在馬蹄下。
劉姁沒回頭,不知道是誰替擋了這一刀,但聽見了一聲"走!"
刀鋒而過,劉姁躍馬跳出包圍圈,勒繩回首,只見一匹空馬嘶鳴。
第六面旗,探出子,左手抓住旗桿,向下一沉,借馬的沖力把旗桿從持旗兵手里生生拽了出來。
那旗桿倒下來的時候掃倒了兩個人,旗面在頭頂翻了一下,蓋在肩上,像一面不合的披風,被一甩甩開了。
第七面、第八面、第九面——的呼吸開始變重,冷空氣灌進肺里,覺口有一團火在燒。
大雪突至,刮骨風從北而來,穿過正在廝殺的戰場,劉姁的鼻腔失去了嗅覺。
但還是沒有停,還在往前沖,像是某種發泄一般。
匈奴的陣線已經被從中間劈開了一道口子,那些散漫的騎兵開始聚攏,有人吹響了牛角號,聲音沉悶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。
劉姁聽見了那個號聲。
知道自己不能再沖了。
再往前就是匈奴的主力,只有八百騎,周的步卒還沒出城。
勒住馬,黑馬打了個響鼻,前蹄抬了一下,在原地轉了個圈。站在那圈塵土中間,後的騎兵正在收攏。
幽州城,今夜好眠。
回頭看了一眼。後橫七豎八的匈奴騎兵正在退後,而面前的地上躺了十面旗。把最後一口氣下去,重新攥了錘。
“走。”說。
黑馬又沖了出去。這一次比前幾次更快,風從耳邊刮過去,幾乎聽不見後的馬蹄聲。
回到幽州城的時候,城門已經打開了。
劉姁騎著黑馬進了城,八百騎跟在後,馬蹄聲在城門里回,響亮得像一場遲來的雷。
把兩柄錘從馬上解下來,隨手靠在墻,的兩頰凍得通紅,像被風生生了兩把,皮子糲糲的,像磨過刀的石板。
劉姁握了握僵的手,把頭巾解開,頭發散下來,長長的呼出一口氣,白霧在眼前散開,又散了。
周從城墻上下來,走到後。“斬旗十面。”他說,“夠了,回去。”
劉姁沒回頭,良久,斜靠在墻上,笑著道:“不夠。”了把臉,又道:
“這才哪兒到哪兒,但今天先到這兒。過幾日我再來。”
說完往前走了兩步,蹲下,雙手撐在膝蓋上,彎著腰停頓了一會兒,像是要把口那團火徹底吐干凈,再把干凈的冷空氣吸進來。
蹲在那里,背對著所有人,停留了大約三個呼吸。然後站起來,轉過,臉上什麼都沒有了。
“周叔,”說,“今晚加派人手巡城,匈奴明日還會來。”
周抱拳,聲音中帶著幾分暢快:“末將領命。”
劉姁沒有再說話。往回走,走了幾步,忽然想起了什麼。“對了,”沒有回頭,
“今日那八百騎,每人百金,從我賬上出,戰死者……”劉姁頓了頓,“煩請周叔給我個名冊。”
周看著的背影,沉默了一瞬,低聲道:"末將記下了。"
劉姁擺了擺手,往城樓的臺階走去。
登上城樓,在風雪里靜靜立了半晌,天將微亮,如來時一般策馬而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