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天快亮的時候,劉姁又被灌何醒了。
走出房門,看見院子里多了幾匹馬,上全是霜。幽州的探馬跪在地上,甲上全是冰碴子,凍得發紫,說話的時候上下牙在打架:
“公主……匈奴的騎兵分了三路,兩路直攻幽州,一路往——往薊城來了。”
劉姁站著沒,灌何看了一眼。
“行軍速度如何?”灌何問。
“輕騎,日行二百里。”探馬說,“最遲明日夜便能到。”
灌何沉默了一會兒。劉姁轉過,推開了正房的門。
裹著一的寒氣,劉姁看見劉邦坐在床上喝粥,腳步頓了一下。
他沒有放下碗,也沒有問外面怎麼樣,他只是端著那碗粥,看了一會兒,然後說了一句:“老子還沒死,你不用天天盯著朕。”
劉姁笑了一下,在床邊坐下。“我先讓灌何去迎敵,點兩千騎兵,來得及。”手了劉邦的碗沿,“粥涼了。”
“涼了也能喝。”劉邦把碗放下,“當年在滎的時候,老子連涼粥都喝不上。”
劉姁沒接話,端起碗去熱。劉邦看著的背影,忽然開口:“老三。”
劉姁回頭,劉邦還靠在床頭,但眼睛是睜著的,他隔著窗欞看著外面,沉思著沒有說話。
他招了招手。
劉姁走到床邊坐下,隨手將粥碗放在了一邊,從袖里掏出一包藥。
“阿翁,”一邊倒藥一邊說,“匈奴人的騎兵快要到了,我要出去迎戰,這是最後一味藥了,喝完你和阿兄先回長安。”
“許負那老道婆,零零碎碎倒什麼都肯教你……”劉邦看著劉姁手中的藥嘟囔,“也不枉你師傅了這麼多年……”
“那阿翁大好,可不要忘了許師的功勞……”,劉姁將藥遞了過去。
劉邦看著劉姁,良久。“許負確實高人,你跟學了那麼久,你知不知道朕還能活多久?”他說。
劉姁將藥塞進劉邦手中,混不吝地道:
“你別問,問了就活不久了。”
劉邦笑了一聲,沒有再追問,抬起手,他指了指窗外的天。“雪要停了。”他說。
劉姁順著他的目看出去。灰的雲層裂開了一道,出一線藍。
知道劉邦的意思——匈奴騎兵在雪地里跑不快,雪停了,風小了,他們的速度會比預期更快。
“我讓人守好你。”劉姁說。
劉邦沒應聲,他端起那碗藥,喝了。
“匈奴人不會大舉來攻的,只是我在這兒的消息傳了過去,冒頓老賊是又想來一次白登之圍,到時候好找你阿母敲竹杠去。”
“所以阿翁先走,我打的也輕松些……”,劉姁偏過頭,眼尾輕輕一挑,“阿翁回去備好我的封王詔書哦。”
“得到你來勸老子?”劉邦像是撇道,“你不說老子也跑,冒頓那廝可不是好相與的,老子這次死里逃生可是要活回本兒的!”
盤了盤劉姁的腦袋,劉邦笑得十分燦爛,“老三吶,打不過就跑知道不?”
劉姁忍住翻白眼的沖,起敷衍地拱了拱手,一句話沒說,掀開門,走了。
劉邦坐在床上,樂呵呵地自己端起粥碗,喝了大半,像是想起什麼似的,大聲道:
“外面來個氣兒的,老子要吃——”
——
第四天夜里,灌何回來了。
他帶出去的兩千騎兵了兩百,但他帶回來的消息比死的人多得多。
“匈奴前鋒退了。”他對劉姁說,“我帶著人打了兩仗,他們往北退了八十里。”
劉姁點了點頭。“傷亡多?”
“陣亡兩百三十七,傷四百余人。”灌何頓了頓,“幽州探馬來報,匈奴那邊單于帳下正在鬧訌。”
劉姁看著他,等他說下去。
“老單于病重,他的幾個兒子在搶位子。”灌何說,“雁門那邊的幾仗,是其中一支打的,另外幾支按兵沒。”
“訌?”劉姁笑了一下,“那就是天意了?”
灌何忍不住翹起了角,道:“陛下料事如神!”
劉姁失笑,老頭子的政治水平,那確實沒得說。
“我知道了。你先休整人馬,若單于的幾位兒子還想好好爭一下,那大漢的北境,總歸還能清凈幾日。”
“諾!”灌何拱手退去。
夜里。
劉姁推開正房的門走進去時,劉邦還沒有睡。他手里著一卷東西,看見進來,揚了揚手。
說好了要走,可臨走臨走,這老頭又耍起了瘋,讓人捆了劉盈塞進駕,扮他回了長安,自己死活都不走了……
真是……
“老子寫好了。”他說,“你過來看看。”劉姁走過去,接過那卷帛書,展開一看。上面是劉邦的字,真的很丑。
“燕王。以雁門、代郡、雲中三郡為封地,駐節代郡,統領北境軍務。”
劉姁合上帛書,放回劉邦手里,一把摟住劉邦的腦袋,大笑道:
“我就知道阿翁最疼寶珠!!!!”
“明日派人送回去,讓你阿母加蓋玉璽,正式傳旨。”劉邦說完,指了指另一側的匣子,
“里面有三道旨……旨:一道給樊噲,日後若朕不在了,令他即刻率北軍北上,穩住邊境;一道給蕭何——讓他看著長安,朝中若有人生……他會知道怎麼辦;還有一道,給你。”
劉姁打開匣子,取出了那卷帛書,展開一看。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朕以劉氏宗廟社稷之靈,立第三姁為燕王,世襲罔替。北境諸軍事、雁門代郡雲中三郡軍政皆聽其節制。”劉姁合上帛書,握在手里。
“阿翁,”說,“你還沒死呢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劉邦靠在床頭,合上了眼睛,“你先拿著,防著萬一。”
劉姁沒再說話。
把帛書收進懷里,然後坐下來,重新抓起劉邦的手腕。
指尖搭在脈上,安靜了片刻——他比前兩天穩定了一些,氣力也足了些。
劉邦沒有睜眼。“老子好得很!”
“知道知道,陛下萬壽無疆,陛下倍兒棒~”劉姁說。
劉邦點了點頭。“快點搞完,老子要回京。”他說,“在這破地方待夠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