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慢著!”趙翠蕓一把攔著往門口去的關棠。
“你說山里有藥,那是明日的事。今兒你哪兒也別去。”
關棠回頭看著,低聲說:“藥越早備齊……”
“越早備齊也不差這半日。”趙翠蕓上下打量,越看越心疼,“姑娘,你打京城一路走到這兒,走了多久了?”
關棠頓了頓,“走了兩年。”
“兩年?”趙翠蕓不咂舌。
“兩年腳不沾家。瞧瞧你這上,臟得能下二斤泥,臉也青白得沒個人。你這會兒上山,別藥沒找著,人先栽里了。”
“娘說得對!”一直悶著的顧淵也開口,“你先歇會兒,吃過飯再進山。”
關棠張了張。這子確實虧空得厲害,一路撐到現在,全靠一口氣吊著。
方才診完脈起時,眼前還黑了一瞬。
“……好。”點頭答應了,確實不是逞能的事。
趙翠蕓這才滿意,轉吆喝起來,“晚丫頭!去把大鍋坐上,燒水!你嫂子要洗澡。”
“欸!”灶間應了一聲。
“洗完了換干凈的裳。”趙翠蕓絮絮叨叨往里屋走。
“家里沒像樣的裳,我柜子里翻一件出來,你先將就著穿。”
不多時,抱出一件青灰的布裳來,塞進關棠懷里。
關棠低頭看了一眼。
這裳雖是舊的,可是,洗得干凈,料子也厚實,針腳細,沒有一補丁。
抬眼看了看趙翠蕓上那件才是真舊,袖口都磨出了邊,肘彎還打著補丁。
關棠心里暗忖:這一件,怕是這婦人在箱底、舍不得上的好裳吧!
看來,這家人心地純樸,對還真好!
關棠心中又松快了幾分,把裳抱了些,甜地說:“謝謝娘!”
“謝啥?”趙翠蕓臉上有些不自然,擺了擺手,轉又忙去了。
熱水燒好了,關棠在灶間隔出的小間里洗了個。
兩年的風塵泥垢一層層褪下去,覺都輕盈了許多。
換上那件青灰布,用手指理順了發,走出灶間。
顧晚正在院里晾東西,一回頭看見,愣住了。
“嫂……嫂子?”
趙翠蕓也停下手里的活,瞇著眼看了半晌,臉上慢慢綻開笑容。
“哎喲!這一洗,倒是個俊丫頭!我說呢,臟那樣,都瞧不出模樣了!”
方才那個灰頭土臉的罪不見了!
眼前的姑娘雖說還是瘦弱,但細白亮,五致,一雙眼睛沉靜又明亮。
顧淵原本蹲在墻劈柴,聽見靜抬起頭。
他一眼看過去,手上那斧子就頓在了半空。
媳婦……洗干凈了,倒是怪好看哩!
這念頭剛冒出來,他自己先別扭起來了,忙低下頭去劈柴,耳朵尖不知怎的,有點發燙。
斧子落下去,偏了半寸,生生劈在了柴墩上。
關棠瞧見了,忍不住笑了。
這個進門就板著臉、看著兇的男人,此刻躲著的眼睛,作還笨拙了。
心里覺著有些意思。看著這麼一副能嚇哭小孩的模樣,人倒是比想象中老實。
“阿淵,”趙翠蕓這時開口,“你今晚跟你弟一屋,你那屋騰出來給你媳婦住。”
顧淵低頭悶悶地“嗯”了一聲,頭一直也沒敢再抬起。
關棠臉卻微微一怔。
原以為,自己一個花五百文買來的罪,充其量能有個墻角、一床草席睡下就不錯了。
沒想到這家竟給單騰出一間屋來,讓當家掙錢的兒子挪去跟弟弟。
名分是名分,可這家人待,倒不像待一件買來的件。
“那……我住哪屋?”問顧晚。
“東邊那間就是啦!”顧晚笑起來,出兩顆小虎牙,拉著往里走。
“嫂子你跟我來,我給你把炕上收拾收拾。雖說舊了點,可屋里擋風暖和。”
關棠跟著進了屋子。
屋里陳設簡單得很,一鋪土炕,一張缺角的舊桌,桌上還擱著半截磨禿的箭桿。這大約是顧淵平日睡覺的地方。
顧晚麻利地把炕上的舊被抖開重新鋪好,又拿袖子了桌面。
“嫂子你先歇會兒,一會兒吃飯我你!”
“好。”關棠在炕沿坐下。
炕不熱,窗戶有些風,可這到底是個能關上門的地方。
兩年多了!關棠從十六歲被押著離開京城那天起,這副子就沒在一個能安穩合眼的地方睡過。
風餐宿,不蔽,隨時有可能死在路上。
如今,十八歲了,總算有了一間能關著門睡覺的屋子了。
關棠閉上眼睛,瞬間進了夢鄉。
……
“嫂子,吃飯啦!”
顧晚在門外喊了一聲,關棠醒來,了眼睛,調了一下呼吸,覺神恢復了不。
推門出去,一家人已圍坐在堂屋那張矮桌旁。
“來來,坐這兒!”趙翠蕓拍了拍邊的空位。
顧淵難得地開了口,一個一個地指過去給認人。
“我娘,我爹你見過了。”他又指向那半大的年,“我弟,顧澤。”再指向顧晚,“我妹,晚丫頭你也認得了。”
顧澤早就好奇地盯著看,這會兒咧一笑,“嫂子好!我顧澤。”
“嫂子!”顧晚也脆生生地。
“欸!”關棠一一應了。
看著這一桌人,病床上撐著坐起的顧松亭,持家務的趙翠蕓,兩個半大不小的弟妹,還有那個悶不吭聲的顧淵。
一種許久沒有過的踏實,慢慢從心底浮上來。
從一個隨時會死在路上的罪,了這一家人飯桌上的一份子。
桌上擺著一盆野菜糊糊,一疊黑乎乎的面餅。
關棠夾了一筷子野菜送進里。又苦又,嚨都被刮得發。那餅更是,嚼在里像嚼砂石。
可,這一家人吃得極香。
“今兒有餅子吃,真好!”顧澤捧著餅,大口啃著,里含含糊糊地說。
“大哥回來,娘才舍得餅子,平時哪有這個?就喝糊糊!”
關棠夾菜的手頓了頓。
原來,這已經不是顧家尋常的飯,而是他們眼里難得的“好飯”了。
再掃了一眼桌面,飯菜的分量也得可憐。
那盆糊糊見了底,餅子數著個數,一人不過半個。
病床上顧松亭的碗里,也不過是同樣的糊糊,看來,家里沒有半點更好的東西了。
關棠一邊慢慢嚼著,一邊在心里替這家人算起賬來。
顧松亭病著,得吃藥。
顧淵是軍中的武人,一頓吃不飽就使不上力氣。
顧澤顧晚正長,個頭都還沒長開。
趙翠蕓,注意到,這婦人一直只喝糊糊,那餅子全分給了旁人,自己一口沒。
而關棠自己這子,也早虧空到底了。
心里漸漸明白,把顧松亭的病治好,還遠遠不夠。
這一家子的日子要想過起來,得有糧,有錢,有個能長久嚼裹的進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