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寶髻和胡桂枝母倆從鎮上回來,一進屯口,就聽見井臺邊一群婦人聚在一,說得熱火朝天。
“你是沒瞧見,那牛車堆得跟小山似的!糧食、布、還有酒壇子。”
“顧家就那個窮得叮當響的顧家?”
“可不就是他家。聽說那新媳婦會采藥,進門才兩天,賣了一株老何首烏,得了十來兩銀子哩!”
“嘖嘖,翠蕓這是苦盡甘來了。守著個病漢子熬了兩年,冷不丁得了個這麼能干的兒媳婦。”
胡桂枝手里拎著剛扯的水紅布料,腳下一頓。王寶髻的臉當場就沉了下去。
“十來兩?”冷笑一聲,把布往臂彎里一夾,揚聲話,“錢嬸,你們也信一株破藥材能值十兩銀子?”
錢嬸回頭:“寶髻回來啦!這可不是我們瞎說,濟康藥店的伙計親口講的。”
“那就是撞了大運。”王寶髻撇。
“山里的好東西,是地里種的莊稼麼想挖就有巧刨著一株值錢的,往後呢?難不天天進山天天發財?”
這話一出,倒有幾個婦人點頭。
“寶髻說的也在理。橫財來得快,去得也快。”
王寶髻心里那口氣這才順了些,非得這麼想不可。
若不這麼想,就得承認那個瘦得像麻桿、被人五百文買回去的罪,竟比王寶髻還有本事。
就得承認顧淵沒娶、娶了那個罪,興許還真撿了個寶。
這兩樣,一樣都不想認。
一邊往家走,一邊在心里替顧家算賬。
那顧老頭躺在炕上兩年,抓藥是個填不滿的窟窿;
趙翠蕓一個婦道人家掙不來錢;
顧澤顧晚兩張正能吃,如今又添個關棠。
顧淵就算升了驍騎校,一個月三兩銀子,架得住這麼個花法?
眼下買得越多,往後斷頓時越難看。
天都涼了,冬天眼看著就來,等這筆橫財揮霍干凈。
看那罪還穿不穿得起新、坐不坐得起牛車,看顧家是不是又得回去喝那苦得倒牙的野菜糊糊。
想到這兒,王寶髻角總算翹了起來。
進了自家院門,胡桂枝把布往桌上一摔,兀自氣不平。
“你說這顧家,是不是眼皮子淺到家了?”
坐下灌了口涼水,“當初咱家什麼條件你爹是旗屯的領催,說句話半個屯子都得聽著。”
“我把話都遞到翠蕓跟前了……你嫁顧淵,晚丫頭嫁咱家老大,兩家換著做親,多穩當的事!”
“娘,別提了。”王寶髻臉上有些掛不住。
“我怎麼不提?”胡桂枝嗓門更高,“你大哥那條是從馬上摔的,又不是天生的殘廢!”
“要是擱旁的人家,不得攀上咱家這門親。趙翠蕓倒好,為了個黃丫頭,把咱家的臉往地上摔!”
“就是舍不得晚丫頭唄!”王寶髻扯著布角,聲音發悶,“顧淵也不樂意,說什麼不能拿妹妹換親。”
“哼,不識抬舉!”胡桂枝一拍桌子,“我看那顧淵就是個只會打仗的莽夫。”
“上了戰場只會拼命,半點人世故不懂!這麼個人,能有什麼出息?一輩子給人當刀使罷了。你沒嫁他,是你的福氣!”
王寶髻沒接話。娘罵得越狠,心里那點不甘就翻騰得越厲害。
要的其實不是顧家認錯。
要的是讓整個旗屯都看明白:顧淵當初沒娶王寶髻,是顧家瞎了眼,是顧家這輩子最大的一樁錯事。
正說著,院門口探進個腦袋,是隔壁的趙大娘。
“桂枝在家呢?我來道個喜!”趙大娘笑呵呵地進來,“寶髻這門親事,可算是說了。牛家那家底,屯里數得著的!幾十畝好地呢!”
胡桂枝的臉一下子由轉晴:“他嬸子快坐!”
“我可聽說了,”趙大娘拉過王寶髻的手上下打量。
“牛家大姑娘也是個爽利的,愿意嫁給你家老大,寶髻嫁牛巖。這一來一往,兩家都圓滿,多好的事!”
“可不是嘛!”胡桂枝矜持地笑。
“牛家老太太親口跟我說的,就看中我們寶髻能干。子骨壯實,一把好力氣,往後進了門,掌家、生養,樣樣拿得起。”
“那是!”趙大娘連連點頭,“寶髻在咱旗屯,那是數一數二的好姑娘。多人家想說都說不著呢!牛巖能娶著,是他上輩子修來的。“
王寶髻被夸得心里舒坦,下微微揚起。
是啊,嫁的是牛家,有田有糧有家底的殷實人家。
那關棠嫁的是誰?一個拖著病爹、窮得揭不開鍋的武夫。
一個天上,一個地下。
可這念頭剛起,趙大娘話鋒一轉,又提起了顧家:“這話說回來,顧家那新媳婦也是真能干。”
“我方才路過,瞧見翠蕓家那院里,一匹一匹的新布往外抖,說是要給一家老小做新裳,還張羅著辦喜酒呢!”
王寶髻揚起的下,僵住了。
“家也辦喜酒?”
“辦呀!”趙大娘沒察覺臉,只顧著自己說的痛快。
“顧淵不是分了個媳婦麼名分是有了,翠蕓想著總得擺兩桌,請屯里相的坐坐熱鬧熱鬧。聽說嫁都在趕著做了!”
胡桂枝冷哼了一聲:“買回來的罪,也配擺喜酒?”
“這話可不好這麼說。“趙大娘趕打圓場,“到底是府配的,隸了軍籍的正頭娘子。人家愿意辦,咱管得著麼?”
王寶髻攥了臂彎里那匹水紅布。
同一個月里,兩場喜事。王寶髻嫁進殷實的牛家,那罪嫁給窮酸的顧家。
好!等兩家的酒席一擺開,等全旗屯的人都到齊了,是騾子是馬,一拉出來就見分曉!
到時候誰風、誰寒酸,誰嫁得好、誰嫁得虧,屯里那麼多雙眼睛,自然會替王寶髻,看得清清楚楚。
低頭看著那匹水紅布,慢慢舒展了眉頭,邊浮起一笑。
“娘,”開口,“我這嫁,得請鎮上的裁做。屯里的手藝,配不上牛家的門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