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時,海夫人由丫鬟扶著進了新房。
關棠請在炕桌旁坐下,取過一方枕墊在腕下,三指搭上去,凝神細診。
診了半晌,關棠收回手,抬眼問:“夫人是不是常年手腳冰涼,一年到頭都暖不熱?”
海夫人一愣:“正是。便是三伏天,我這手腳也是涼的。”
“小腹也時常發寒發墜,一來癸水就腹痛,日子還總不準?”
海夫人的神變了,聲音也低了下去:“顧娘子……你怎麼知道得這樣清楚?”
的手不自覺攥住了帕子,“我這些年看過那麼多大夫,把脈半天,問來問去也問不到點子上。”
“你幾句話,倒像是把我這子看穿了。”
“夫人還容易乏累,午後犯困,神總提不起來。”關棠繼續道,“對不對?”
“對,樣樣都對。”海夫人子往前傾了傾,盯著,“顧娘子,你快同我說實話。我這病……
“我婚這麼些年,一直……一直沒能有個孩子。”說到這兒,聲音發哽,那份夫人的端莊再也維持不住。
“請了多名醫,喝了多苦藥,苦得我一聞見藥味就反胃,可這肚子還是沒半點靜。”
關棠沒急著答,只靜靜聽著。
“你是不知道,”海夫人低下頭,帕子攥得發皺,“海家就他一獨苗,長輩們催得。”
“前些日子已經放出話來,說我若再不能生養,就該……就該給老爺納個妾室,好歹給海家添個後。”
海夫人抬起眼,眼眶已經紅了,“我與老爺婚十來年,分不比旁人。”
“可這話說出來,我這心里……我不甘心啊。我不想眼睜睜看著另一個人進門。”
一位五品誥命,此刻在新娘房里,說著說著幾乎要落淚。
那點尊貴的面剝落下來,底下是一個人熬了十年的委屈和惶恐。
關棠等緒緩了緩,才開口,語氣篤定:“夫人,你先把這顆心放下一半。”
海夫人猛地抬頭:“你這話……是什麼意思?”
“你的子,并非不能生養。”關棠一字一句道。
“只是寒氣積了太多年,氣凝滯不通,宮里暖不起來,胎自然坐不住。這不是絕癥,是能調理的。”
“能……能治?”海夫人像是沒聽清,一把抓住關棠的手腕。
“顧娘子,你再說一遍,我這病,真能治?你可不許誆我!我這些年,被人誆得太多回了!”
“能治。”關棠反手輕輕拍了拍的手背。
“我娘家有一張祖傳的方子,專調這寒凝瘀之癥,正對你的病。”
“只是這病急不得,寒氣是十多年來一點點積下的,也得一點點慢慢往外散。”
“說要吃上小半年的藥,忌口生冷,好好將養。”
“半年!半年算什麼!”海夫人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,臉上卻是笑著的。
“莫說半年,便是三年五載,只要有個盼頭,我就熬得住!”拉著關棠的手不肯放。
“藥材你只管開,多貴多難尋,我都替你備齊。診金你也別推辭,要多,我給多。”
“診金等我把藥制好了,和藥錢一起算。我制藥也要耗費些工夫。”關棠取過紙筆。
“我先把眼下缺的幾味藥材寫給夫人。有幾樣這邊關尋不著,需得勞夫人從關捎來。”
一面寫,一面叮囑,“我這藥你先吃上一個月。一月後,我再替夫人復診,看看寒氣退了多,再調方子。”
“夫人切記,這半年里,冷茶涼飯一概不能沾,夜里也要早些歇下。”
海夫人接過那張方子,看得極鄭重,仔仔細細折好,收進袖袋里,像是揣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。
臨起時,又回過頭,握住關棠的手,眼里的信賴和先前看新娘時已全然不同。
“顧娘子,”聲音發,“我這十來年的盼頭,這一回,就給你了。”
“放心。”關棠微笑著點點頭。
顧家的院子里,天向晚,人卻越聚越多。
原是海驚瀾夫婦遲遲未走,那些先前奔著王家、牛家去的有頭有臉的人,聞風一個接一個地轉了道,都往顧家。
有端著酒杯來同海大人套近乎的,有二話不說就幫著搬桌添凳的,還有拉著趙翠蕓的手,一口一個“老嫂子好福氣”的。
“翠蕓啊,”錢嬸到趙翠蕓邊,著嗓子,眼里全是艷羨。
“我早說什麼來著?你家這兒媳婦是個有福的!你瞧瞧這滿院子的人。”
真是人兩張皮,反正都是理。好像昨個兒說不會有人來赴喜宴的,不是似的。
不過,大喜的日子,趙翠蕓不計較這些。
“哪里哪里,茶淡飯的,讓大伙兒見笑了。”趙翠蕓上謙著,忙得滿頭是汗,臉上的笑卻怎麼也不住。
“這還茶淡飯?”另一個嫂子端著剛上桌的湯,嘖嘖道。
“這給得實在,饃也是白面的!我早知道海大人今兒來你家,我就不先往王家跑那一趟了,白坐了半天冷板凳。”
“就是就是,”錢嬸接話,“顧家這新媳婦進門才幾天,這家里真是一天一個樣。擱半個月前,誰敢想啊!”
趙翠蕓只管張羅著招呼,熱菜、湯、白饃一趟趟往桌上端,愣是沒讓一桌客人空過盤子。
這兩年的那些白眼、聽的那些嘲諷,此刻都隨著滿院子的道賀聲,一點點熨平了。
海驚瀾臨走前,又特意拍了拍顧淵的肩:“好好待你媳婦。你小子,是走了大運了!”
“是。”顧淵應得實在。
送走了防大人的車馬,天已經暗了下來。
零零散散的賓客也陸續散盡,喧鬧了一整日的顧家院子,總算靜了下來。
“可算走了!”顧晚一屁坐在門檻上,捶著直哼哼。
“娘,你是沒瞧見,晌午那會兒,咱家西頭那截矮墻上趴了七八個人看熱鬧,我真怕給趴塌了!”
趙翠蕓系著圍從灶間探出頭,笑罵道:“塌了才好呢!正好讓他們給我修新的!”
“那幫子人,連王家的酒席都不吃了,撂下筷子就往咱家跑,一個個就為著瞧海大人一眼。嘖,這世道!”
“娘你還笑話人家?”顧澤一邊把借來的桌椅往鄰居家搬,一邊嚷嚷。
“我從晌午忙到這會兒,搬桌子端菜添水,忙的團團轉,連口都沒撈著好好吃!我這肚子早就的咕咕了!”
“就你饞!”顧晚笑著啐他。
“行了行了,都別嚷了。”趙翠蕓拍了拍手上的面。
“鍋里給你們留著呢!今兒這些啊啊菜啊,還剩下一些,都別糟踐了!”
“我這就去做飯,咱一家人關起門來,好好吃咱自個兒的喜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