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乾殿的紅綢從穹頂垂下來,一匹接一匹,得不過。
金緞鋪地,龍涎香從十八只銅鶴里吐出來,煙霧順著殿柱往上爬,纏在雕梁畫棟的龍紋上。
顧墨染站在主位上,親王吉服得他肩膀發酸,頭上那頂金冠比他想象中重三倍。
他活了一下脖子。
肋骨那塊林震山留下的傷還在發疼,繃帶纏在吉服里面,稍微一就蹭得皮火辣辣的。
殿三品以上的員站了兩排,文左武右,烏全是人頭。
鼓樂齊鳴,司儀扯著嗓子喊了第一聲。
“吉時到——”
“迎第一位新娘——丞相府嫡蘇瑤——殿——”
殿門大開,從外面灌進來。
一片紅的影出現在門口。
蘇瑤的大紅嫁是務府趕制的,用了整整三天,金線繡的凰從擺一直盤到肩頭。
邁過門檻的那一步,整個承乾殿的聲音全沒了。
不是安靜,是所有人同時閉了。
喜帕遮著臉,什麼表都看不見,但上那氣勢比喜帕外面的金線還扎人。
腰板得筆直,步子不快不慢,走出來的節奏就像練過一百遍。
顧墨染看著一步步走過來,余掃到殿左側擺著的白梅盆景。
十二盆白梅,從殿門口排到主位,蘇瑤走過的每一步邊都有白梅相伴。
走到第三盆的時候,步子頓了一下。
很短,短到旁邊的賓客都沒注意。
但顧墨染注意到了。
認出了白梅。
蘇瑤繼續往前走,到了主位跟前站定。
司儀開始念詞。
一拜天地。
蘇瑤彎腰,作標準,角度分毫不差。
二拜高堂。
宸貴妃坐在上首的椅上,含笑禮。
蘇瑤的腰彎下去又直起來,整套作行雲流水,看不出半點猶豫。
“夫妻對拜——”
司儀拖長了調子。
顧墨染和蘇瑤面對面站著。
他看不見的臉,喜帕垂著,紅綢緞下面什麼都看不見。
兩個人同時彎腰。
就在這個彎腰的瞬間,一個聲音從喜帕底下傳過來,輕得只夠送到他耳朵里。
“你最好不要後悔今天。”
顧墨染保持著彎腰的姿勢,角往上勾了一點。
他用同樣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回了一句。
“蘇大小姐,放心,本王命。”
蘇瑤沒再說話。
對拜結束,退到右側的新娘席位上,從頭到尾一個多余的作都沒有。
系統在右上角彈出一行字。
【蘇瑤當前好度:-67,緒狀態:極度抗拒,恥辱高漲,但白梅細節已被注意到,短期不會產生正面反饋,需持續觀察。】
顧墨染掃了一眼,收回目。
預料之中。
白梅不是用來一招制勝的,是用來埋種子的。
種子什麼時候發芽,得看後面怎麼澆水。
丞相蘇文遠站在文隊列最前面,一張老臉繃得跟鐵板似的。
李元在他後小聲說了句什麼,蘇文遠的了,沒出聲。
短暫的間歇之後,司儀的第二聲唱諾響起來。
“迎第二位新娘——太醫院院正沈老之孫沈靈兒——殿——”
殿門口出現了第二團紅。
和蘇瑤完全不同。
蘇瑤殿的時候全場噤聲,沈靈兒殿的時候全場失聲。
因為這位新娘的步態實在太不合規矩了。
不是端莊的碎步,是蹦蹦跳跳的。
嫁擺被踩到兩次,金線繡的凰在上像只撲棱翅膀的麻雀。
觀禮的命婦們面面相覷。
史臺的陳大人張開又合上,合上又張開,最後選擇扭過頭去當沒看見。
沈靈兒蹦跶到主位跟前站定,沖著顧墨染的方向歪了一下腦袋。
喜帕底下傳出一個甜甜的聲音。
“夫君,人家到了哦。”
顧墨染看著,臉上的笑容維持得很好。
“真乖。”
司儀了額頭的汗,著頭皮開始念詞。
一拜天地。
沈靈兒彎腰的幅度比標準多了兩寸,差點把頭磕在地磚上。
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,小聲嘟囔了一句“好重”。
喜服確實重,里三層外三層加起來有十幾斤。
但顧墨染知道,那件喜服的襯被他換了藥香棉。
二拜高堂。
宸貴妃看著這位蹦跳殿的新娘,角彎了彎。
沈老坐在賓客席上,花白的胡子底下看不出什麼表,但他攥著拐杖的手比平時松了一些。
“夫妻對拜——”
沈靈兒彎腰彎到一半,忽然出手,從喜帕底下掀了一個角。
出半張臉。
圓潤的臉蛋的,雙丫髻上的紅絨花歪到了一邊。
一雙眼睛亮亮的,沖著顧墨染眨了兩下。
然後開口了。
“夫君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不知道我喜歡給夫君喂藥?”
的聲音糯得像剛出鍋的糯米團子。
整個承乾殿石化了。
文隊列里有人打了個嗝,武將那邊有人手里的笏板差點掉地上。
皇帝坐在最高的龍椅上,角了一下。
宸貴妃端茶的作停了一瞬,拍了拍皇帝的手:“夫妻間的小打小鬧,這是趣。”
皇帝看了眼妃,嘆了口氣。
丞相蘇文遠回頭看了沈老一眼,沈老尷尬地著胡子。
顧墨染看著那半張出來的臉,愣了兩秒。
一個一個都這麼兇?我可是皇室!
本王到底在什背景的書里活了二十年?
《大衍天命傳》的作者太沒常識,背景設定太放肆了!
這群人,日後吾必棒教育!
“妃,你要和夫君一起喝藥?”
他的語氣聽著跟聊天氣一樣。
“那正好,夫君就喜歡雙宿雙飛。”
沈靈兒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微微張開,又合上了。
把喜帕放下來,重新遮住臉。
安靜了一息。
“殿下有意思的。”
這句話從喜帕底下傳出來,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。
對拜完。
沈靈兒退到蘇瑤旁邊的新娘席位上,走過去的時候不再蹦跳了,步子正常了不。
在蘇瑤邊站定,側過頭來,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句話。
“蘇姐姐,你覺得他是真傻還是裝傻?”
蘇瑤沒有看,目視前方,沒。
沈靈兒也沒等回答,自顧自嘀咕了一句。
“有意思的人不多,留著慢慢玩吧。”
蘇瑤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攏了一下。
系統彈出新的數據。
【沈靈兒當前好度:-10,緒狀態:好奇心被輕微激發,“有趣”標簽已激活,藥香棉細節尚未被發現。】
顧墨染掃了一眼數字。
負十。
比婚書剛下的時候升了兩個點。
不多,但方向是對的。
沈靈兒的攻略路線跟蘇瑤完全不同,蘇瑤需要慢火燉,沈靈兒需要反套路。
習慣當獵人,習慣掌控局面。
他剛才那句話的意思很簡單:你毒不死我,但你也跑不掉我。
獵人發現獵不按套路跑的時候,第一反應不是放棄,是追上去看個究竟。
殿的賓客還在竊竊私語。
太子顧墨淵站在皇子位首列,看著沈靈兒退下去的背影,角牽了一下。
後的二皇子顧墨辰湊了上來,聲音得很低。
“大哥,這個太醫院的丫頭有點意思。”
顧墨淵沒接話。
顧墨辰又低聲加了一句。
“老三這婚結得熱鬧,六個全是刺頭,他兜得住?”
顧墨淵端著手里的笏板,目從顧墨染上移到蘇瑤上,又移到沈靈兒上。
“兜不住才好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輕到只有後半步的顧墨辰聽得見。
顧墨辰笑了笑,退回原位。
司儀在臺上了第三遍汗,展開手里的名冊準備念第三位新娘的名字。
他剛張,殿外傳來一陣跟華夏禮樂完全不同的聲響。
鼓聲。
不是迎親的喜鼓,是戰鼓。
沉悶的牛皮大鼓從遠傳過來,一聲一聲砸在地上,震得承乾殿的地磚都在嗡嗡響。
鼓聲越來越近,越來越重。
殿外的百姓傳來一陣嘈雜的驚呼。
所有人都扭頭往殿門口看。
日里,一匹雪白的戰馬正踏著鼓點走上承乾殿前的臺階。
馬背上坐著一個紅的影,銀白的長發從喜帕兩側垂落,在風里翻飛。
腰間掛著彎刀。
慕容雪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