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木片從轎壁上掉下來,最近的轎夫往後蹦了兩步。
轎簾從里面掀開了。
林清黛一腳踩在轎沿上邁出來,嫁擺沾著幾木刺,金線繡的凰被攥的變了型。
“林大小姐,注意儀態!”侍郎扶著帽子喊了一嗓子。
林清黛本沒看他。
“這轎子太不結實,我力氣大。”
大步往殿里走,嫁擺在腳踝前面翻來翻去,也不管。
走進殿門的時候,掃了一圈殿的人。
蘇瑤站在新娘席位上,面朝前方,姿態完。
沈靈兒抱著手臂歪頭看,笑嘻嘻的。
慕容雪靠在柱子邊上,碧眼瞳對著轉了轉。
柳如煙低眉順目地站著,安安靜靜的。
然後林清黛的目落在顧墨染上。
瞪了過去。
“哼。”
滿朝文武的眼珠子在林清黛和顧墨染之間來回轉。
林震山站在武將隊列最前面,一張國字臉上的表極其復雜。
既有“這閨不給老子省心”的無奈,又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驕傲。
上首座左側,皇後衛氏端坐不,目越過殿中的喧鬧落在林清黛上,角微微了一下,沒有笑,也沒有怒。
從婚禮開始就坐在那里,一杯茶喝了半個時辰,始終沒放下。
宸貴妃坐在座右側,位置比皇後低了半階,但坐在那里的姿態,比皇後還松弛。
後排幾位品級稍低的妃嬪坐了一溜兒,淑妃在看新娘的嫁,德妃在跟邊的宮耳語,賢妃面無表地坐著,目偶爾往太子顧墨淵的方向瞟一下。
——賢妃是太子的生母。
顧墨染看著林清黛走到面前,那嫁在上不像嫁,像戰袍。
他笑了,紈绔式的笑容掛得滿滿當當。
“林小姐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別的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,娘子今天真好看。”
殿里沒聲了。
林清黛的臉漲紅了,不是害,是憋氣。
“你油!”
低聲出這句話的時候後槽牙咬得嘎吱響。
司儀第五次走上來,手里的名冊已經被汗浸了一角。
“那個,拜堂……”
林清黛一把扯過喜帕蓋在頭上,甩了個利落的轉面朝正方。
一拜天地。
彎腰的速度極快,幾乎沒給反應時間就彎下去又彈起來了。
二拜高堂。
上首三個位置,皇帝居中,皇後在左,宸貴妃在右。
三個人同一個禮,三種表。
皇帝點了點頭,面如常。
皇後端著茶盞,目從杯沿上方掃過來,了禮,沒,也沒開口。
那種沉默比任何表態都有分量。
宸貴妃含著笑,多看了林清黛兩眼。
“夫妻對拜——”
林清黛轉向顧墨染。
兩個人同時彎腰。
第一次,林清黛的靴尖確地踩在了顧墨染的腳面上。
顧墨染角了一下,沒出聲。
第二個對拜作,又踩了一腳,換了另一只腳踩。
顧墨染的臉維持不變,但右眼角跳了兩下。
第三腳來的時候他提前把腳往後了三寸。
沒踩到。
林清黛在喜帕底下哼了一聲。
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。
“躲什麼?”
“林小姐,你再踩本王就要出來了,當著滿朝文武的面,不好聽。”
“那你啊。”
“……想必娘子的更好聽。”
第四腳又去了,這次踩了個正著。
上首的皇後終于有了靜。
把茶盞放下來,角彎了彎。
那個笑不是沖林清黛的,是沖宸貴妃的。
宸貴妃沒接這個眼神,端著茶盞的手穩穩的,笑意不減。
對拜結束。
林清黛退到新娘席位,經過沈靈兒邊的時候,沈靈兒小聲嘀咕了一句。
“林姐姐下腳真狠。”
“踩他還算輕的。”
“那重的呢?”
“不告訴你。”
沈靈兒笑了,拍了拍的肩。
“姐姐別急,日子長著呢。”
林清黛斜一眼,扭過頭不理了。
系統在角落彈出數據。
【林清黛好度:-70(↑8),發源:婚禮現場對其外貌的正面評價。】
柳如煙是因為被當人看,林清黛是因為被人看見。
兩個字的差距,兩條完全不同的攻略路線。
殿喧鬧稍平,司儀完汗,抖著手展開名冊最後一頁。
“迎第六位新娘——國子監祭酒謝懷安之謝婉清——殿——”
殿門口沒有戰鼓,沒有踢壞的花轎,沒有蹦跳的步伐。
連頭接耳的聲音都安靜了下來。
謝婉清從殿門外走進來,步子不大不小,節奏剛好。
嫁穿得整整齊齊,沒有褶皺,沒有移位,喜帕端端正正地搭在頭上,兩側的流蘇垂得筆直。
經過殿中的每一步都挑不出病。
司儀長出一口氣,第一次不用汗。
一拜天地,角度完。
二拜高堂。
皇帝禮,點頭。
皇後禮,終于放下了那杯從頭端到尾的茶。
看了謝婉清三息,開口了。
整場婚禮,第一次開口。
“好孩子。”
三個字,很輕,殿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宸貴妃的茶盞在手里轉了個方向,笑容不變。
後排的賢妃往這邊多看了一眼,跟旁的淑妃換了個眼。
夫妻對拜。
謝婉清彎腰,停頓兩息,直起來。
從頭到尾沒有一句多余的話。
沒有威脅,沒有調侃,沒有挑釁,也沒有恐懼。
三拜結束。
開口了,聲音溫和清晰。
“妾謝婉清。”
五個字說完,退立一旁。
顧墨染看著站在新娘席位最末尾,雙手疊在前,頭微微低著。
旁邊那幾位形了極強烈的對比。
蘇瑤繃得筆,沈靈兒笑瞇瞇地東張西,
慕容雪抱臂靠柱,拇指搭在刀鞘上,柳如煙低眉斂目,
林清黛哼了一聲別過頭,擺上的木刺還沒摘干凈。
到了謝婉清這里,什麼都沒有。
一個干干凈凈的空白。
但顧墨染注意到了一個細節。
的手指在袖口下面不停地疊,拇指指腹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來回挲。
那個作不是優雅的習慣。
是張到極限時,自發做出的安。
前世在格子間坐久了的人都懂這個。
他的牙關了一下。
系統彈出最後一組數據。
【謝婉清好度:0。緒狀態:恐懼+服從。此數值代表“無任何主緒”的麻木狀態。紅氣運綁定為中,不產生正面增益也不產生負面損耗。】
零。
不是負數,是零。
六個完全不同的人,好度沒有一個是正數。
皇帝坐在龍椅上,掃了一眼六位新娘,又看了看自己的三兒子,角了,什麼也沒說。
殿的鼓樂重新奏起,司儀扯著嗓子喊出了最後一句。
“禮——宴——”
……
承乾殿後殿宴廳擺了三十六桌流水席。
主桌居中,皇帝皇後上首,宸貴妃居側位,其余妃嬪按品級分兩側落座。
賢妃的位置離主桌最近。坐下來第一件事,是讓宮給太子遞了一杯茶。
太子顧墨淵接了茶,沒喝,放在桌上。
新郎和六位新娘居下首,六位新娘分坐兩側,中間隔著顧墨染。
左邊三位:蘇瑤,沈靈兒,慕容雪。
右邊三位:柳如煙,林清黛,謝婉清。
開席的酒才倒上,滿殿的目就全聚過來了。
不是看新娘,是看來人。
太子顧墨淵從皇子席上站起來,端著一杯酒,穿過三排桌子,走到了顧墨染面前站定。
太子冠服,腰間的玉帶扣磨得錚亮,走路的姿態比新郎還從容。
他舉起酒杯,臉上掛著笑。
“三弟好福氣啊。”
他把酒杯往前遞了遞。
“六位弟妹個個天姿國,為兄敬你一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