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的酒杯遞過來的時候,顧墨染正往里塞第三塊醬肘子。
油汪汪的肘子在里嚼了兩下,他抬頭看見顧墨淵站在面前,一太子冠服整整齊齊,腰間的玉帶扣在燭下泛著冷。
酒杯端得四平八穩,笑容也端得四平八穩。
顧墨染咽下里的,拿帕子了手指上的油。
“大哥親自過來敬酒,弟弟寵若驚啊。”
他從桌上端起自己的杯子,站起來的作故意晃了一下,像是已經有了幾分醉意。
顧墨淵把酒杯往前送了送。
“三弟大喜之日,做大哥的不來說兩句像話嗎?”
兩只杯子在一起,發出一聲脆響。
顧墨染仰頭干了。
顧墨淵也干了,但他放下酒杯之後沒有走,而是往旁邊掃了一眼。
那一眼的方向是新娘席。
六道紅的影坐在那里,燭火映著金線刺繡,亮得晃眼。
“三弟這回可是把京城攪了個底朝天。”
顧墨淵的聲音剛好夠主桌方圓三丈的人聽見。
“丞相之,太尉之,太醫院院正的孫,國子監祭酒的兒,北境和親公主。”
他掰著手指頭數,數到第五個,停了。
沒繼續掰第六手指。
但角往上挑了一點。
“還有花間樓的頭牌。”
這六個字他是單獨擱出來的,跟前面五個不一樣。
前面五個是份,最後這個是出。
這個排列本就是一記敲打。
“朝中半數勢力都了三弟的親家。”
這句話一出來,主桌周圍的筷子同時停了。
丞相蘇文遠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太尉林震山端酒杯的手頓了頓。
左側副桌上,賢妃的目從太子上移到顧墨染臉上,又移回去。
顧墨染掛在臉上的,是全京城都認識的那個表。
眉一挑,一咧,滿臉寫著“你說啥?”
“大哥這話說的!”
他拍了拍自己的脯,聲音比太子大了三倍,大到隔壁桌都扭頭看過來。
“弟弟就是好,跟朝堂有什麼關系?”
他說著又灌了一口酒,用袖子抹了把。
“這輩子最大的志向就是摟著人喝酒,朝堂上的事弟弟聽著就頭疼。大哥你一百個放心。”
他沖太子豎了個大拇指。
“大哥才是干大事的人!”
這話說得太響、太直白、太沒有城府。
直白到滿桌的老狐貍都不好接。
顧墨淵的笑容維持了兩息。
“三弟說笑了。”
他笑著退後一步,拱了拱手,轉回了皇子席。
路過二皇子顧墨辰邊的時候,兩個人的目了一下。
顧墨辰端著酒杯,沖太子微微點了點頭。
等太子走遠了,顧墨辰低頭喝了口酒。
視線從杯沿上方掠過顧墨染的方向,停了一瞬,收回來。
他後的幕僚往前傾了半步,剛,顧墨辰的食指在酒杯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幕僚退了回去。
什麼也沒說。
顧墨染把這些全看在眼里。
他往里又塞了一塊肘子,嚼得滿是油,看起來跟滿桌的政治暗流毫無關系。
但他咀嚼的間隙里,目一直掛在右上角的系統面板上。
【太子顧墨淵敬酒行為分析:試探質,目的為當眾定義宿主“聯姻奪權”的政治標簽,引導朝臣對宿主產生警惕。】
行。
標簽就標簽,反正他上的標簽夠多了,不差這一張。
他把面板收起來,掃了一眼新娘席。
那邊的畫面比主桌彩十倍。
蘇瑤坐在主位,脊背得跟尺子畫的一樣,面前的碗碟擺放得整整齊齊,筷子擱在筷架上,一口菜沒。
旁邊的沈靈兒用筷子著面前的桂花糕,一下,看一眼其他五個人,再一下。
慕容雪在跟佛跳墻較勁。
手去拿筷子,夾了兩下,鮑魚溜走了。
又夾了兩下,還是溜了。
索把筷子一扔,直接用手抓。
整條鮑魚被五指一攥,咬了一大口。
蘇瑤的眼角余掃過來,抿了一下,沒出聲。
沈靈兒歪頭看著慕容雪手里的鮑魚,笑了。
“慕容姐姐,要不要人家教你用筷子?”
慕容雪看了一眼。
“不用,手比那兩子好使。”
“可是用手會臟哦。”
“草原上的狼吃不講究這些。”
另一邊,柳如煙安靜地坐著,手里端著一杯酒,沒喝,也沒放下,就那麼端著,目低垂。
旁邊的林清黛雙手抱著,椅子往後仰了兩寸,一口菜沒吃,一杯酒沒喝,臉上寫著十個大字:老娘不高興誰也別招我。
謝婉清坐在最末尾的位置,從宴席開始就在默默做一件事。
倒茶。
給蘇瑤倒了一杯,蘇瑤沒看。
給沈靈兒倒了一杯,沈靈兒笑著說了聲謝謝。
給慕容雪倒了一杯,慕容雪拿起來一口悶了,把杯子墩在桌上。
給柳如煙倒了一杯,柳如煙輕輕點了下頭。
給林清黛倒了一杯,林清黛嘁了一聲,但接過去喝了。
五個人,五杯茶,五種反應。
謝婉清全部記在心里,臉上的表從頭到尾沒變過。
顧墨染隔著三張桌子看著這邊,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敲了兩下。
六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,面和心不和。
但沈靈兒在朋友,謝婉清在伺候所有人。
這兩個人的路子跟另外四個不一樣。
他端起第四杯酒灌了下去。
旁邊的管家福伯湊上來小聲說:“殿下,慢點喝,您這都第四杯了。”
“。”顧墨染打了個酒嗝,“今天大喜,不喝個七八杯說不過去。”
他又連灌了三杯,臉上的紅暈恰到好地爬上來,整個人歪歪斜斜地靠在椅背上,活一個酒鬼紈绔。
但他的手在桌面以下攥著幾方帕子。
七杯酒有四杯被他吐在了帕子里。
宴席繼續。
敬酒的人一撥接一撥,顧墨染來者不拒,杯杯干完,里的客套話翻來覆去就那幾句。
“哎呀王大人太客氣了。”
“李大人過獎了過獎了。”
“多謝多謝,改日請您喝酒。”
每一句都是廢話,每一句都恰到好地維持著他的人設。
宴席過半的時候,宸貴妃從上首的位置上起了。
走到新娘席旁邊,六位新娘同時站起來行禮。
“都坐吧。”
宸貴妃的目從六張臉上一一掃過,最後落在蘇瑤上。
“菜不合胃口?怎麼沒筷子?”
蘇瑤答得四平八穩。
“回母妃,兒媳不太。”
宸貴妃笑了笑,沒再追問,轉向沈靈兒。
“靈兒倒是吃得開心。”
沈靈兒里塞著半塊桂花糕,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:“母妃,這個糕點好吃。”
“喜歡就多吃。”
又看了慕容雪一眼。
慕容雪手里還攥著那鮑魚,手指上全是油。
宸貴妃沒說什麼,只是讓後的宮遞了塊帕子過去。
慕容雪接過帕子,了手,把帕子塞進袖子里了。
手的帕子塞袖子里,在中原禮儀中等于收了別人的東西,算是認了這個長輩。
宸貴妃的角彎了彎。
走到柳如煙面前的時候,停了一步。
柳如煙站起來行禮,姿態挑不出半點病。
宸貴妃看著,說了一句。
“王府的院子寬敞,往後多出去走走。”
柳如煙的睫了一下。
“是,多謝母妃。”
宸貴妃轉回了上首。
路過顧墨染桌前的時候,沒停,也沒看他,只是走過去的瞬間微微了一下。
那個口型顧墨染看懂了。
兩個字:不錯。
宴席散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承乾殿外的燈籠掛了三排,從殿門口一直延到宮門,火把整條路照得通亮。
賓客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,有人在談論今天的菜,有人在議論六位新娘的容貌。
更多的人在嚼太子那句“朝中半數勢力都了三弟的親家”。
顧墨染被四個小廝攙著往外走,腳步虛浮,里還在嘟囔:“再來一杯,本王還能喝。”
六位新娘已經先一步被各自的侍送上了馬車。
六輛馬車排一列,從承乾殿出發,穿過半個皇城,駛向逸王府。
車在青石板上碾過,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。
六輛馬車之間保持著均勻的距離,誰也不急,誰也不慢。
但每一輛車的簾子後面,都有一雙眼睛在過隙往外看。
看的方向各不相同。
蘇瑤看的是月亮。
沈靈兒看的是路邊的攤販。
慕容雪看的是城墻上巡邏的士兵。
柳如煙看的是街上走過的行人。
林清黛看的是自己的拳頭。
謝婉清看的是前面那輛車的車尾。
回到王府的時候,顧墨染站在前院的石階上,看著六輛馬車依次停在院。
六位新娘在各自侍的攙扶下走進了六座獨立的院落。
清霜院,碧蘿院,蒼狼院,煙波院,鐵梅院,靜墨院。
六扇院門先後關上,六盞紅燈籠在各自的門頭上晃。
管家福伯湊上來,著手,臉上的表比吃了黃連還苦。
“殿下,今晚……先去哪位夫人房中?”
顧墨染看著六座院落的方向。
六盞燈,六個方向,六種格,六個負數。
他拍了拍福伯的肩膀。
“先去蘇瑤那里。”
福伯點頭哈腰地退了。
系統在視野右上角彈出一條提示。
【友提示:蘇瑤當前好度-67,緒狀態極度抗拒,建議宿主備好防品。】
顧墨染看了一眼這行字,手把面板關了。
夜風從六座院落中間穿過來,吹得門頭上的紅燈籠搖晃不停。
他整了整領,往清霜院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