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伯站在房門外,了半天手,才敢敲門。
“殿下,該起了。”
里面沒靜。
又敲了兩下。
“殿下,六位夫人都在前廳候著了,等您安呢。”
門拉開一條,顧墨染出半張臉,頭發散著,一綹搭在鼻梁上,眼皮耷拉,整個人跟從酒缸里撈出來差不多。
“什麼時辰了?”
“辰時。夫人們卯時三刻就候著了。”
“這麼早?們不困?”
福伯苦著臉,低了嗓門:“殿下,站位出了麻煩——蘇夫人到得最早,站在最前面,說丞相嫡份最尊。林夫人不讓,說武勛世家不比文臣低。慕容公主直接站蘇夫人前頭去了,說北境公主比誰都大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蘇夫人沒說話,但碧玉跟圖爾對上了。圖爾把手擱刀柄上,碧玉從袖子里亮了把剪刀。”
“剪刀?”
“碧玉說是繡花用的。”
“請安的時候亮繡花剪刀——這繡的什麼花?”
福伯沒敢接。
顧墨染了太,也沒梳頭也沒正冠,披散著頭發趿拉著鞋就往前廳走。
前廳的場面跟福伯說的一樣。
蘇瑤站右前方,脊背直,目視正前。
慕容雪站前面半步,抱臂抬下。
林清黛跟蘇瑤平行,兩人之間隔著一尺,誰也不讓誰。
沈靈兒在最後面靠墻站著,手里端著杯茶,看見他進來,笑著舉了舉杯。
柳如煙在偏廳柱子旁邊,不爭不退。謝婉清在最末尾,跟其他人隔了三步,垂手看地。
顧墨染站在門口,打了個大大的哈欠。
“夫君還沒醒?”沈靈兒甜甜地開口。
“沒醒。”他靠在門框上,掃了一圈,“本王說句話啊。“
"什麼晨昏定省在我這兒全免了。各回各屋吃早飯,想吃什麼跟廚房說,紅燒肘子做得尤其好。”
蘇瑤抿了下。
“殿下,正妃之位一日不定,府中秩序一日不穩。”
顧墨染歪頭看了兩秒。
“蘇大小姐覺得正妃該給誰?”
前廳安靜了。林清黛的目橫過來,慕容雪的手臂從前放下來。
蘇瑤沒接話。
“看吧,誰也說不出口。”顧墨染擺手,“先別說了,回去吃飯。”
他說著已經轉走了。經過院中花架時隨手拽了一枝芍藥別在耳朵上,晃晃悠悠地往外走。
“殿下去哪兒?”蘇瑤在後問。
“出門喝酒。”
他翻上馬走了。
蹄聲遠去後,前廳安靜了幾息。
沈靈兒拍拍手,“散了散了,吃早飯啦。”
往外走,經過謝婉清邊停了一步。
“謝姐姐,都沒了,昨晚沒睡好吧?”
“睡了。”
“以後別那麼守規矩,反正夫君也不管這些。”
謝婉清沒答,低頭走了。沈靈兒看著背影,收了笑,跟著出去。
前廳只剩蘇瑤和柳如煙,兩人一前一後無聲走出。
……
顧墨染出了王府往花街方向走,在東頭巷口拐進一家茶館二樓。
茶館老板姓趙,是王府暗樁。
“殿下,葉青雲的消息查到了。”趙老板推過一封信。
“在哪了?”
“出了濟州,按腳程還有十二天到京。”
“路上有異常?”
“他在濟州遇到個游方道士,道士送了他一本古卷,容查不到。”
古卷——原著里葉青雲得到的第一件氣運寶,記載著失傳修煉功法。
時間線對上了。
他把信折好塞進茶杯底下,在茶館坐了兩個時辰,能查的消息全過了一遍。
然後從後門溜出去,繞一圈從王府正門大搖大擺走回來。
進門沖門房嚷了一嗓子——“今天的酒不行,摻水了!那幫商就知道坑本王銀子!”
門房著脖子賠笑。
走到半道見端藥碗的丫鬟,顧墨染歪著腦袋湊過去聞了一下。
“給誰的?”
“回殿下,謝夫人的安神湯。”
“安神湯?”
他從耳朵上拔下那枝芍藥,啪地進藥碗里,湯濺了丫鬟一手。
“告訴謝夫人,本王說了,睡不著就數羊,數到一百只準睡著。藥苦,別喝。”
丫鬟看著藥碗里那枝花,張了張,端著碗走了。
他里哼著跑調的小曲兒進了書房。
書案上攤著昨晚看的《治國策》,他翻到第七卷,把寫滿批注的那幾頁在最上面。
蘇瑤的院子離這間書房不到三十步。
下午練完字多半會出來走。
丞相嫡,從小在文卷堆里泡大的人,經過一間虛掩的書房,不可能不好奇。
他把書攤開,擱在桌面正中,起把門拉到只剩一條——不寬不窄,剛好能看見里面有。
然後回臥房關門補覺。
……
下午。
蘇瑤在清霜院練字,寫了三幅小楷,都不滿意,團扔了。
擱下筆,在屋里轉了兩圈,走到門口停住。
對面就是書房,門虛掩著,沒聲音。
站了一會兒,抬腳走了過去。
不是刻意窺探,是路過——這樣告訴自己。
推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走廊,沒人。
門推開了。
書房比想象中干凈,筆架上掛著六支筆,硯臺洗得干凈,墨條放在匣子里。
不對勁的是書案上攤著的那本《治國策》。
開國太師寫的治國方略,十二卷,國子監大半學生啃不前三卷。
這本翻到了第七卷,頁邊寫滿蠅頭小字。
低頭看了一眼。
“賦稅十五取一之制弊在執行層,非稅率之失。地方吏以火耗為名層層加碼,實際民間稅負已逾十取三,長此以往必致流民四起。”
下一行。
“解法不在減稅,在清吏。吏治不清而言減稅,無異于割飼虎。”
再下一行。
“太師此論高屋建瓴但失之籠統,未及基層胥吏之弊,是為書齋之論非田畝之策也。”
每一句切中要害。賦稅、吏治、基層執行,三層分析環環相扣。
翻了兩頁,後面更細——鹽鐵專營、漕運改革、邊軍餉銀,每個議題都有完整的分析和反駁。有些觀點在丞相府聽父親和幕僚議過,但幕僚商量三天的結論,這書上一句話就否了,否得有理有據。
京城第一紈绔。
喝酒追鶴、往藥碗里花的顧墨染。
能寫出這種東西?
合上書,快步走出書房,把門帶回虛掩的角度。
回院的路上步子比來時快了兩分。
碧玉在院門口等著。“小姐去哪了?”
“散步。”
蘇瑤進屋坐下,倒了杯茶喝了兩口。
“碧玉,去查一件事。”
“小姐吩咐。”
“王府里有沒有厲害的幕僚,或者常替殿下代筆的文人。仔細查,不要驚旁人。”
碧玉應聲退了出去。
蘇瑤坐在桌前,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又一圈。
那些批注的字跡認得——跟大婚紅封上簽的名字一模一樣。
是顧墨染的筆跡。
窗外,白梅枝條在風里輕輕晃了晃。
系統面板在書房里安靜地閃了一行字。
【蘇瑤好度:-63(↑2),波源:宿主預置的治國策批注引發認知沖突,“困”緒標記強度+1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