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沈靈兒把第三本醫書合上,指尖在封皮上敲了兩下。
昨夜顧墨染又睡在書房。
六個新娘進府,他一個都沒。
這事放在別人上守禮,放在顧墨染上,有病。
不過看他面相,確實腎虛。
翠兒抱著帕子站在旁邊,瞧見自家小姐又開始數藥瓶,後背發。
上回小姐這麼閑,太醫院有三個學徒拉了兩天肚子。
“翠兒。”
“在。”
沈靈兒把小黑瓶放回藥架,笑得甜甜的。
“人家要去給夫君請安。”
翠兒手里的帕子差點飛出去。
“夫人,殿下昨日不是說不用請安嗎?”
“那是夫君。”
沈靈兒端起桌上的桂花糕,指腹在碟沿過。
“人家是新嫁娘,禮數不能。”
翠兒看著那碟糕。
桂花味很香。
香得更怕了。
碧蘿院離書房不遠,過一道月亮門就到。
書房門開著。
顧墨染坐在桌後翻閑書,腳搭在桌沿上,整個人懶得很有章法。
沈靈兒在門口敲了兩下。
“夫君,人家來給你請安啦。”
顧墨染抬眼,視線先落在臉上,再落到糕點上。
來得這麼早。
還帶吃的。
不是下藥,就是套話。
他把腳收回來,合上書。
“靈兒今天怎麼有空?”
“人家閑嘛。”
沈靈兒把碟子放到桌上,桂花甜香散開。
“這是爺爺教的老方子,外面買不到哦。”
顧墨染拿起一塊,湊近聞了聞。
“香。”
他把糕在指間轉了兩圈。
沒吃。
沈靈兒眨眼。
“夫君不嘗嘗?”
“本王最近腸胃不好,忌甜食。”
“哪個太醫說的?”
“你爺爺。”
沈靈兒角了一下。
爺爺這兩日忙著給史臺那幾個撞柱未遂的老頭扎針,哪有空管顧墨染腸胃。
編。
接著編。
“那夫君喜歡吃什麼?人家下次做。”
“都行。”
“甜的?咸的?辣的?”
“都行。”
“夫君平日在府里做什麼消遣?”
“喝酒。”
“除了喝酒呢?”
“睡覺。”
沈靈兒把下擱在手背上,笑意更。
“夫君什麼時候睡?”
“日上三竿之前。”
“什麼時候起?”
“日上三竿。”
“那夫君一天才睡一會兒呀?”
“本王力好,怎麼你想做三竿?”
翠兒站在門外,聽得耳發熱。
這對話再聊下去,就不太正經了。
沈靈兒沒被帶偏。
換了個口子。
“夫君在宮里讀書時,最喜歡哪門課?”
“沒有喜歡的,每門課都睡。”
“先生怎麼說?”
“說本王對每門課都很公平。”
“夫君有沒有翻完過一本書?”
“有。”
“什麼書?”
“《花間集》。”
“詩詞?”
“姑娘寫的詩詞。”
沈靈兒手指在袖中輕輕點了七下。
七個問題。
七個答案。
全能聽。
全沒用。
真正的紈绔會說哪家酒烈,哪家姑娘會勸酒,哪張賭桌輸過銀子。
顧墨染的回答太干凈。
干凈得像剛過的藥碾子,連藥渣都沒剩。
抬起臉,甜笑收了兩分。
“夫君故意的?”
顧墨染攤手。
“故意什麼?本王很配合啊。”
沈靈兒看著他。
那張紈绔皮披得太穩,穩到讓人想拿針扎一下,看里面會不會氣。
手去端碟子。
顧墨染比快一步,按住碟沿。
兩人的手隔著一寸。
沈靈兒停住。
“夫君?”
“你做的糕,端走多可惜。”
顧墨染拿起一塊,遞到邊。
“本王忌甜,靈兒替本王嘗嘗?”
糕點停在前。
桂花香里著一點藥味,只有自己聞得出來。
黃。
吃下去後,半個時辰里容易說真話。
原本是給顧墨染準備的。
現在到了。
沈靈兒往後退了半步,笑容乖得很。
“夫君真會疼人,可人家吃過早飯啦。”
顧墨染把糕放回碟中。
“辰時剛過,碧蘿院灶房還沒開火。”
沈靈兒的手停在袖中。
顧墨染靠回椅背。
“福伯卯時四刻查各院灶房,今早跟本王報過。”
“碧蘿院最晚,因為你起得晚。”
他敲了敲碟沿。
“所以你沒吃早飯。”
“但你不敢吃自己做的糕。”
沈靈兒臉上的甜笑終于掛不住了。
門外翠兒低頭看地。
完了。
小姐釣魚,魚把鉤吞了,還順手把魚竿搶走了。
顧墨染把那塊糕翻過來,底面有一點淡黃末。
“不解釋解釋?”
沈靈兒沉默兩息,索認了。
“黃。”
語氣利索,甜妹殼子當場下班。
“能讓人說話變誠實,半個時辰。”
“可惜夫君不吃。”
顧墨染點頭。
“藥不錯。”
沈靈兒挑眉。
“夫君不生氣?”
“為什麼生氣?”
顧墨染把糕放回去。
“你來這一趟,本王賺了。”
“賺什麼?”
“第一,黃混進桂花糕不改不改味,你的藥理手法比沈老細。”
沈靈兒眼皮輕抬。
“第二,七個問題有順序,先閑聊,再習慣,再探人脈,是問診路子。”
顧墨染看著。
“第三,你對本王很有興趣。”
沈靈兒沒接話。
“沒興趣的人,不會花一上午做這碟糕。”
書房安靜下來。
窗外風吹過,帶進一點墨香和桂花味。
沈靈兒看了他好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這次不是裝乖。
“夫君好玩。”
“本王優點很多,你以後慢慢發現。”
沈靈兒端起碟子,轉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又回頭。
“夫君還是先把調好吧,人家改天再來。”
顧墨染提醒。
“帶糕可以,別加料。”
沈靈兒笑瞇瞇地回了一句。
“那多沒意思。”
抱著糕走了。
一塊沒吃。
回到碧蘿院,翠兒迎上來。
“夫人,怎麼樣?”
沈靈兒把碟子塞給,坐到桌邊。
臉上那層甜笑沒了。
“翠兒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把太醫院的氣手冊找來。”
翠兒愣住。
“氣?那不是沈老爺看病人質的東西嗎?”
沈靈兒指尖點著桌面。
“拿來看人。”
“看誰?”
沈靈兒向書房方向。
“看這個夫君,到底套了幾層皮。”
書房里。
顧墨染靠在椅背上,又拿起那塊桂花糕。
底面那點淡黃末,藏得很細。
小狐貍有點東西。
可惜,狐貍進了王府,也得先學會看門牌。
系統面板彈出。
【沈靈兒好度:-2(↑4)】
【波源:智力博弈吃癟,好奇心升級】
【新標簽:第一次遇到對手】
顧墨染看著“對手”兩個字,樂了。
“好。”
“至不是第一次遇到飯桶。”
蒼狼院那邊傳來砍木聲。
慕容雪在院子里練刀,花圃已經了三叢。
圖爾蹲在墻角啃羊,看著滿地花瓣嘆氣。
“公主,花匠昨天剛種的。”
慕容雪收刀,又看向第四叢。
“再種。”
圖爾閉,繼續啃。
慕容雪了額角的汗,視線越過東墻。
那邊是書房。
昨夜那個北境武者禮,還沒想明白。
一個中原紈绔,從哪兒學來的?
還學得那麼標準。
回屋時,手指到桌角那塊帕子。
宸貴妃給的。
慕容雪把帕子推遠,躺到榻上。
“中原人,事真多。”
鐵梅院里,桌子又沒了一張。
紫棠跪在門外,聲音發虛。
“小姐,桌子再踹,就沒地方寫字了……”
屋里傳來林清黛的聲音。
“不寫了。”
過了一會兒,屋里安靜下來。
紫棠推開門。
林清黛坐在地上,手里握著那柄長劍。
握法變了。
食指松開,虎口住。
轉腕。
劍尖劃過半圈,這次沒偏。
紫棠看得發怔。
小姐罵了半天,原來真學了。
靜墨院最安靜。
窗開著,門關著。
謝婉清站在書架前,手指從書脊上一點點移過去。
禮教書全被放到角落。
最前面擺著三本游記,兩本志怪,一本花譜。
送書的小廝說,殿下讓隨便挑,不用還。
沒人問過看什麼。
顧墨染問了。
雖然不是當面問。
出《山川游記》,坐到窗邊。
遠傳來顧墨染和福伯拌。
“本王書房那盤糕別,有藥。”
“殿下,哪位夫人送的?”
“你猜。”
“老奴不敢猜。”
“那你還問?”
謝婉清低頭,翻開第三頁。
書頁里夾著一片干桂花。
指尖停了停,把桂花夾回書中。
書房里。
顧墨染了個懶腰,打開系統面板。
沈靈兒漲了四點。
謝婉清又漲一點,已經進了正數。
蘇瑤還在-63。
慕容雪-45。
林清黛-62。
顧墨染看著那三骨頭,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“行。”
“一個個來。”
“本王別的不多,就是辦法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