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午後，碧蘿院來了帖子。
送帖子的是翠兒，笑瞇瞇地站在書房門口，手里舉著一張疊花瓣形狀的紙條。
“殿下，我家夫人說新調了幾款熏香，請殿下過去品鑒。”
顧墨染把紙條打開看了看，上面畫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，花瓣旁邊寫了一行字：夫君閑著也是閑著，來嘛。
字跡很可，語氣更可。
但可的外殼底下包的什麼餡，他太清楚了。
黑芝麻小湯圓兒~
他把紙條收進袖子里，跟著翠兒去了碧蘿院。
院子里的布置跟前兩天不一樣了。
桌椅挪到了院子正中間，六只銅香爐擺半圓形，間距兩尺，每只爐蓋上都鉆了不同花紋的孔。
六縷煙從六只爐子里飄出來，和走勢各不相同。
沈靈兒坐在半圓的圓心位置，手邊放著一碟松子糖，下擱在手背上。
看見他進來，眉眼彎了月牙。
“夫君來得真快。”
“靈兒有請，本王跑著來的。”
“坐嘛坐嘛。”拍了拍旁邊的椅子，“人家最近在研究熏香的配伍，調了六款，請夫君挑一只'最好聞的'。”
顧墨染沒急著坐，先在六只香爐前面走了一圈。
走得慢，每只爐子前面都停了兩三秒，鼻翼了。
第一只，檀香底，偏濃，里面摻了什麼他一時辨不出來。
第二只，花香型，茉莉打底，聞著正常。
第三只，木香型，松節油的味道，但中間夾了一很淡的甜。
安息香。
他在第三只前面多停了兩秒。
安息香配上昨天系統報出來的那幾味藥材——薄荷葉提神，丁香掩味，安息香安神……
松神散。
他翻過在太醫院的那些底細，知道松神散是沈家不外傳的配方，主治驚悸失眠，副作用是讓人放松警惕，管不住。
上次用黃直接下在糕點里，手法糙，被他當場拆穿。
這次學乖了，改熏香，讓他自己聞。
他從第三只爐子前移開，繼續往下走。
第四只，藥香型，味道偏苦，不像陷阱，像是湊數的。
第五只，清淡到幾乎聞不出什麼。
他湊近聞了聞，就是普通的艾草。
沒加任何藥材。
第六只，果香型，聞著舒服，但跟松神散沒關系。
六只爐子轉了一圈，他走到第五只前面坐下來。
沈靈兒的眼睛亮了。
果然坐在了“無事香”前面——料到他會選最安全的那只。
“夫君選這只呀？”
“這只最好聞。”
“真的嗎？人家覺得第三只更好呢。”
“第三只太甜了，本王不甜的。”
沈靈兒歪著腦袋，似乎在想什麼。
顧墨染坐在第五只爐子旁邊，放松地靠在椅背上，右手搭在扶手上，手指隨意地垂著。
然後他的食指在第三只香爐的爐蓋邊緣了一下。
很輕，像是無意識的作。
爐蓋偏移了半寸。
那半寸讓第三只爐子的出煙口方向變了，原本朝天飄的煙，現在順著風向沈靈兒坐的方向走。
沈靈兒沒注意。
的注意力全在他的表上，想從他臉上找出“他到底有沒有中招”的蛛馬跡。
兩個人隔著六只香爐，你看我，我看你。
“夫君，人家問你個問題好不好？”
“問。”
“夫君覺得人家好看嗎？”
“好看。”
“有多好看？”
“六位夫人里排前三。”
“才前三？”沈靈兒嘟了嘟，“那前兩名是誰？”
“柳如煙和蘇大小姐。你和慕容雪并列第三。”
“哼，人家不服。”
“不服可以努力。”
“怎麼努力？”
“下毒，多笑笑。”
沈靈兒的張了一下，想反駁，但第三只香爐的煙已經在周圍飄了好一會兒了。
松神散的效果不強烈，不會讓人昏睡，只是讓神經放松，說話的時候過一道腦子。
自己調的藥，最清楚劑量。
但沒想到這煙會吹到自己臉上來。
顧墨染的手指從扶手上抬起來，拿了一顆碟子里的松子糖丟進里。
“靈兒的手不錯。”
“什麼手？”
“調香的手。六只爐子火候控制得剛好，煙量均勻，說明你在溫度和藥量的配比上花了功夫。”
沈靈兒的比腦子快了半拍。
“夫君的手指也好看。”
話出口了。
愣了一下。
顧墨染嚼著松子糖，沒接這句話，只是看著。
沈靈兒的腦子轉了兩秒，回過味來了。
第三只爐子的煙在往這邊飄。
扭頭看了一眼，第三只爐蓋歪了半寸。
再扭頭看顧墨染，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，食指的位置剛好能夠到第三只爐蓋。
“你了我的爐子。”
“本王什麼都沒呀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靈兒，你說我手指好看，我很高興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旁邊，手把第三只爐蓋正了回去。
他的袖口從沈靈兒手背上過。
不是，是。
布料蹭過皮，帶起一點微涼的。
沈靈兒的手了一下。
抬頭，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尺。
“靈兒夸我，我很高興。”
顧墨染低頭在耳垂啄了一下，轉走了，手背在後擺了擺，不回頭。
“王爺走好！”翠兒在院門口喊。
沈靈兒坐在椅子上沒。
了自己的耳朵。
燙的。
“翠兒。”
“在！”
“把門關上。”
門關了。
沈靈兒從椅子上跳起來，沖到藥架前面翻出那本《沈氏藥典》，嘩嘩地翻到松神散那一頁。
副作用：令人放松警惕，減弱對緒的控制能力，可能導致不自覺地表真實想法。
的目往下掃。
注意事項：松神散對調制者本人同樣有效，使用時須注意風向。
把書合上。
又翻開。
看了看“不自覺地表真實想法”這一行。
又合上。
攥著書站在藥架前面，耳朵從紅變了，從又變回了紅。
“人家說的是實話嗎？”
問翠兒。
翠兒不明白。
“什麼實話？”
“人家說他手指好看。”
翠兒看了一眼。
“夫人，您中了自己的藥了？”
“閉！”
沈靈兒把書塞回架子上，坐到桌前倒了杯涼茶灌下去。
喝完了，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又一圈。
他的手指確實好看。
修長，干凈，指節分明，末端沾著一點墨痕。
這跟松神散沒關系。
清醒的時候也是這麼覺得的。
只是清醒的時候不會說出來。
耳朵還是麻的，把臉埋進了胳膊里。
系統面板在顧墨染回書房之後彈出了數據。
【沈靈兒好度：+4（↑6），波源：松神散反噬引發的緒坦被宿主溫和接納，安全標簽首次生。警惕心與好奇心并存，心開始出現“他是不是真的不一樣”的自主追問。】
正數了。
顧墨染看著這個+4，角彎了一下。
桂花糕那次是負六到負二，四個點。
熏香這次是負二到正四，六個點。
每次出招，他就拿來當跳板。
挖的坑越深，他翻出來的好度就越高。
“沈大小姐，繼續挖吧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。
系統面板底部又閃了一行小字。
【監測：沈靈兒當前心率偏高，持續時間已超過松神散藥效窗口。】
【判定：非藥殘余反應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