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靈兒進書房把茶壺放在桌上,給他倒了一杯,給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同一個壺,同一個方向。
顧墨染看了看兩杯茶的。
一樣。
他端起來喝了一口,在舌面上過了一圈。
龍井,正常的龍井,什麼都沒加。
杯壁上還留著指尖過的余溫,在他虎口上,燙了一小片。
“靈兒今天改了?”
“人家今天不想跟夫君鬥。”
“那想干什麼?”
“聊天。”
在桌對面坐下來,雙手抱著茶杯,指尖在杯壁上來回蹭。
屋子里的燭火在桌面上投了兩團影子,一大一小。
顧墨染把書合上擱在一邊,靠在椅背上,等開口。
沈靈兒沒有馬上說話,端著杯子喝了一口茶,又喝了一口。
“夫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當真是個紈绔子弟?”
這個問題問過,在碧蘿院桂花糕那次,他的回答是“本王當然是紈绔,全京城誰不知道”。
標準的敷衍。
今晚不要敷衍。
顧墨染看著,沒有馬上接。
“你覺得呢?”
“我覺得不是。”
“那我是什麼?”
沈靈兒歪著腦袋想了想。
“我還沒想好。”
把茶杯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畫了個圈。
“今天母妃跟我說了一句話。”
“什麼話?”
“說,靈兒,我兒是個好孩子,只是活得累。”
顧墨染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。
殿外的風從窗里進來,燭火歪了一下,又直了。
“一個花間樓都敢逛的人,往藥碗里花的人,活得累?”
沈靈兒搖了搖頭。
“我不信。”
“但母妃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是紅的。”
顧墨染沒有說話。
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“所以我今晚來,不是試探你。”
把雙手從桌上收回來,放在膝蓋上。
“是來看看你到底累不累。”
顧墨染看著面前這張臉。
圓圓的眼睛在燭底下有點亮,沒有上次熏香時的算計勁兒,也沒有桂花糕那次的撒勁兒。
就是看著他。
干干凈凈地看著他。
他張了張,又合上。
“靈兒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這一招比黃和松神散都厲害。”
沈靈兒愣了一下。
“什麼一招?”
“不設防。”
他說完低頭喝了口茶。
茶已經涼了,味比剛泡的時候重了幾分,在舌上。
“人家沒有用招。”沈靈兒的聲音輕了一些,“人家今天是認真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回答我,你累嗎?”
顧墨染把茶杯擱在桌上,兩手指在杯沿上繞了一圈。
他沒有回答。
但他的右手從桌上抬起來,在半空中懸了一息,然後落在了自己的後脖頸上,用力了兩下。
那個作不是做給任何人看的。
是真的酸。
今天在書房坐了一整天,脖子和肩膀早就僵了。
沈靈兒看著那只脖子的手,站起來了。
顧墨染抬頭。
“你干嘛?”
“你別。”
繞到他椅子後面,兩只手搭上了顧墨染的肩膀。
手指不大,但力道出人意料地準,掐在肩井的位置上,往下一按。
顧墨染的脊背繃了一下。
“靈兒,你……”
“人家是太醫院出來的,按個位還是會的,你閉。”
的拇指沿著肩頸的線條往下推,經過的每個位都不重不輕地了一下。
料在指腹底下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
推到後頸部的時候,的指尖蹭過他散落的幾碎發,那幾發過的指,帶起一陣極細的。
顧墨染的脖子慢慢放松了,腦袋往後仰了兩寸。
從這個角度,他能看到沈靈兒的下。
圓的,帶一點尖。
沈靈兒的呼吸從頭頂落下來,熱的,一口一口打在顧墨染的發旋上。
“靈兒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進含章殿的時候,不張?”
的手指停了一拍,又繼續按。
“張死了。”
“結果呢?”
“母妃跟人家聊藥理,人家就不張了,一說到藥,人家什麼都不怕。”
“你從小就自己配方子?”
“嗯,第一個方子給爺爺治咳嗽用的,配了三遍才配對,前兩遍差點把爺爺吃出鼻。”
顧墨染笑了。
不是紈绔那種浮浪的笑,是從嗓子眼里冒出來的那種,低低的。
沈靈兒的手指在他肩上頓了一下。
這是第一次聽到顧墨染真正的笑聲。
“你笑什麼?”
“笑你把你爺爺當試藥的。”
“那試藥效!”
“行行行,試藥效。”
顧墨染往後仰頭的幅度又大了一點。
兩個人的距離在這幾秒鐘里短到了鬢發相磨。
沈靈兒能聞到他上的墨味,混著洗髓丹之後殘留的一淡淡的藥草氣。
他能聞到沈靈兒上的桂花香,不是院子里花圃的那種,是隨帶的香囊,藏在領口里面,隨著呼吸一下濃一下淺。
“靈兒。”
“嗯?”
“可以了,我不酸了。”
“哦。”
沈靈兒的手沒有馬上收。
在他肩膀上多停了兩息,指腹著顧墨染頸側那繃著的筋,覺那條線一點一點松下來。
然後慢慢抬手,往後退了一步。
顧墨染直起脖子,轉過來看。
沈靈兒站在椅子後面,手指在袖子里握著,臉上的表跟平時不一樣。
沒有甜笑,沒有圓眼睛眨眨的那套。
就是看著他。
“夫君,你還沒回答我。”
“什麼?”
“你累不累。”
顧墨染看著的臉。
燭火在他瞳孔里晃了一下。
他張了張。
“有一點。”
三個字。
沈靈兒的眼睛彎了一下。
不是笑,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,角沒有,但眼尾的弧度變了。
“那人家給你倒杯熱的。”
轉去夠桌上的茶壺。
腳絆在了椅上。
整個人往前撲。
茶壺從手里飛出去,在桌面上打了個旋。
顧墨染的手出去,一只抓住了茶壺,另一只接住了的胳膊。
茶壺沒摔。
人沒摔。
但沈靈兒的重心全在了顧墨染出來的那條手臂上,整個人的往前傾,兩張臉之間的距離在一瞬間變了不到三寸。
兩個人都愣了。
沈靈兒的呼吸噴在他的鼻尖上,暖的,帶著龍井茶的味。
顧墨染的手指扣在的小臂上,隔著一層料,能覺到的皮在發燙。
安靜了一息。
兩息。
三息。
誰也沒。
然後沈靈兒的到了他的。
不是有意的。
重心失衡之後往前了那麼一寸。
但到了就是到了。
著,干燥的,溫熱的,帶著茶葉的味道。
沈靈兒的腦子里一片空白。
應該退開的。
沒有退。
顧墨染也應該松手的。
他也沒有松。
他扣在沈靈兒小臂上的手指收了一點,把往前帶了半寸。
那半寸讓變了。
燭火在這個時候被窗里的風吹歪了,影子在墻上晃了一下。
書房的門在某個時刻被風推上了,沒有關嚴,留了一條。
沈靈兒的睫在他的臉上掃了一下,的。
往後退了兩分,分開了,但距離還在。
他呼出來的氣過還沒收回去的角,熱的,一小片皮被反復烘著。
“夫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人家好像親到你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人家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能不能別只會說嗯。”
顧墨染看著近在咫尺的那雙圓眼睛,里面有慌張,有赧,還有一點自己都不一定意識到的期待。
他松開了扣在小臂上的手。
然後用那只手,輕輕了一下的耳垂。
燙的。
指腹碾過那粒細小的耳,在上多蹭了一下。
“靈兒,你耳朵又紅了。”
“你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