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正堂氣笑了。
三十多年,他見過愣的,沒見過這麼愣的。第一天報到,殯儀館里,家屬在外頭等著送人最後一程,一個連正式手續都沒辦完的派遣工,張就要推翻分局法醫已經簽了字的結論。
“你知不知道這案子是誰驗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分局老法醫,比你爸歲數都大。你知不知道死亡證明是哪家醫院開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什麼都不知道,你憑什麼說不能燒?”
“憑三個地方。”
溫則鳴把白布往下拉了一點,出死者的腰。
“第一,尸斑。背側一套,右側腰腹一套,都固定了。死後側臥過,時間不短。家屬和病歷上說的經過里,沒有這幾個小時。”
周正堂的目落在那片暗紅上,沒說話。
“第二,”溫則鳴指向後腦那創口,“浴室地磚是平的。平面磕,創口周圍應該有大面積的挫傷帶,這個創口,創緣的形態更像是磕在有棱的東西上。浴室里有棱的東西不,浴缸沿,洗手臺角,都有可能——但現場照片里倒的位置,我看過卷宗附圖,離這些東西都夠不著。”
“第三。”
他頓了頓,指了指死者的下頜角下方。
“這兩塊,麻煩您再看一眼。”
周正堂盯著他看了幾秒,還是重新戴上了手套。
老頭俯下去,湊得很近。防腐間的燈是慘白的,他看了很久,然後出手指,隔著一層薄手套,極輕地按了按那兩皮。
他的眉頭一點一點擰起來。
作為干了三十多年的法醫,有些東西不需要儀。指腹下面那一點點幾乎不出來的組織質變化,皮下深可能存在的出——單看,什麼都定不了。可要是加上那兩套尸斑,加上那個別扭的創口……
“扼頸?”老頭的聲音低下去了。
“要開頸部才能確定。”溫則鳴說,“所以不能燒。”
周正堂直起,摘了老花鏡,用白大褂的下擺了。這是他想事時候的習慣作,得很慢。
完了,他把眼鏡重新戴上,看著溫則鳴,問了一個跟案子無關的問題:
“你哪年畢業的?”
“今年。”
“臨床?”
“臨床。”
老頭盯著他看了足有五秒鐘,什麼都沒說,轉掏出手機走到墻角,撥了個號。
“喂,鄭海峰嗎?我,周正堂。你現在來趟殯儀館……對,張蘭那個案子。什麼結了的案子?結了的案子就不能有問題了?”
電話那頭的音量大得溫則鳴隔著幾米都能聽見個大概,一連串的”周老爺子您可別鬧”。
周正堂把手機從耳邊拿遠了點,等對面吼完,才慢悠悠地說:
“尸斑有兩套。”
對面安靜了。
“後腦的傷對不上現場。”
還是安靜。
“脖子上可能有扼痕。姓鄭的,人十點鐘就要進爐子了,你來不來?”
這回對面只回了四個字,隔著聽筒炸出來:
“給我等著!”
掛了電話,周正堂把手機揣回兜里,沖溫則鳴抬了抬下:“出去等。這屋里涼,別把自己站了。”
兩人到了走廊上。殯儀館的院子里種著冬青,修得整整齊齊,風一過,哀樂的調試聲就順著風飄過來一陣。
周正堂出煙盒,出一,想了想,又摁回去了。
“我問你個事。”老頭忽然開口,“你剛才說,看過卷宗附圖。卷宗昨天下午才調到我桌上,晚上就鎖柜子了。你什麼時候看的?”
“今天早上。”溫則鳴說,“您接完電話去洗手間那三分鐘,卷宗在桌上攤著,我翻了一遍。”
“三分鐘,翻一遍?”
“看了現場照片、尸檢記錄,還有首次詢問筆錄。”溫則鳴頓了頓,“字多的沒來得及細看。”
周正堂盯著他看了半天,鼻子里又哼出那種氣音。
只是這一回,跟早上那聲,聽著不太一樣了。
鄭海峰來得比想象中快。刑警大隊的車一路按著喇叭開進殯儀館,車還沒停穩人就跳下來了,一米八幾的大高個,臉黑得像鍋底。
進了防腐間,他先沖周正堂著嗓子發火:“老爺子,這案子派出所結的,醫院、法醫、家屬丈夫,三方都沒意見,就死者媽一個人鬧。現在你跟我說要解剖?家屬那關誰去過?丈夫不簽字你解剖個屁!”
“命案還需要家屬簽字?”
“現在它不是命案!它是意外!”
“那要它是呢?”
鄭海峰噎了一下。
周正堂朝旁邊揚了揚下:“跟他說。”
鄭海峰這才注意到角落里還站著個年輕人,白大褂都大了一號,看著像哪個學校來見習的。
“這誰?”
“技室新來的。”周正堂說,“疑點是他看出來的。”
鄭海峰上下打量了溫則鳴一遍,眉擰著:“新來的?哪個警校的?”
“不是警校。”溫則鳴說,“我是派遣工,今天第一天上班。”
防腐間里出現了今天的第三次安靜。
鄭海峰的表彩極了。他看看溫則鳴,又看看周正堂,像是想確認這老頭是不是在拿他開涮。派遣工,第一天,推翻已結案件——這三個詞隨便拎出來一個都夠他高的,現在湊一塊了。
偏偏這時候,殯儀館的業務經理又尋過來了,站在門口,臉上的為難都快溢出來:“幾位領導,家屬那邊……告別儀式的時間到了,主持的老師在催,您看這——”
“儀式照辦!”鄭海峰頭都沒回,“不!”
經理苦著臉:“那家屬問起來——”
“就說手續沒走完。”鄭海峰煩得直擺手,“去去去。”
經理一步三回頭地走了。
“周老爺子。”他把周正堂拉到一邊,聲音得更低,“您跟我個底,這小孩說的東西,靠譜嗎?”
周正堂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尸斑那兩套,我看了,在。”老頭說,“創口的問題,也在。脖子上的,開了才知道。”
“萬一開了沒東西呢?家屬丈夫一告,誰背?”
“我背。”周正堂說,“報告我簽字。”
鄭海峰盯著老頭看了半天,一跺腳,扭頭朝外走,邊走邊掏手機:
“喂,法制科嗎?我鄭海峰。給我加急走個手續——對,張蘭,就那個浴室倒的。先按存疑理,暫緩火化……我知道家屬在辦告別儀式!儀式可以辦,人不能燒!出了事我擔著!”
外面哀樂已經響起來了。
十點差五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