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現場復勘。
小區是個老小區,六樓,兩室一廳。王維配合得很好,開門,讓路,全程站在客廳里,不進浴室,也不多問。
他比殯儀館那天看著更憔悴了,胡子沒刮,眼窩陷下去一塊。民警跟他講暫緩火化、案件重新調查,他聽完了,好半天,說了一句:
“是有人害的蘭蘭?”
“現在還在查。”
他就坐在沙發上,兩只手進頭發里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溫則鳴沒急著進浴室,先在客廳里站了站。
電視柜上擺著結婚照,影樓拍的,兩個人笑得都真。旁邊一個相框小一點,是旅游照,背景是海,張蘭比著剪刀手,王維在旁邊給拎著包。
茶幾下層塞著一摞本子。征得同意翻開,是記賬本,一天一頁,字跡清秀:幾號,買菜多,水電多,頁腳偶爾記一筆”維加班,留了湯”。
最新的一頁停在案發當天。上午的字跡還是那麼工整:豆角三塊五,排骨二十八。
再往後,就空了。
溫則鳴把本子合上,放回原,擺正。
玄關的鞋柜開著半扇。最下層并排放著兩雙棉拖鞋,一雙灰的,一雙的,鞋尖都朝外,擺得整整齊齊。
的那雙,鞋底已經磨得很薄了。
蘇曉棠順著他的目看過去,看了兩秒,忽然就不太想說話了。
蘇曉棠在旁邊小聲跟溫則鳴咬耳朵:“昨天排,鄰居、同事、親戚,所有人都說他倆好。結婚八年,沒紅過臉。樓下小賣部老板說,王維每天下班都給他老婆帶東西,風雨無阻。”
“帶什麼?”
“啊?”
“每天帶什麼東西。”
蘇曉棠翻了翻記錄本:“酸。他老婆喝一個牌子的酸,他天天帶兩瓶。”
“對了,還有個事。”蘇曉棠低聲音,“進這個門之前,我們在樓道里上對門的大姐了。說蘭蘭人好,說王維也沒得挑,那天晚上救護車來,他哭得都了。”
“但是?”
“但是提了一——前一陣有天後半夜,起夜,聽見這家臺上有人打電話。男的,聲音得很低,最後有點急了,說什麼’再寬限幾天’。”
“男的?”
“男的。大姐原話:維這麼老實個人,誰大半夜催他?”
蘇曉棠合上記錄本,小聲嘀咕:“半夜,寬限幾天……這詞兒怎麼聽著不對勁。”
溫則鳴”嗯”了一聲,戴上鞋套進了浴室。
浴室不大,四五個平米。事發之後沒人用過,地邊上還留著現場勘查的標記。
那個位置很奇怪。不高不低,不是正常人扶墻、按開關會到的地方。
一個人,單手撐在那里。
需要單手撐墻的作不多。比如,彎著腰,另一只手往下用力摁著什麼東西的時候。
溫則鳴在那片紅前站了很久。
他蹲下去,又站起來,抬手在那個位置虛按了一下。肘部彎曲的角度,腰背前傾的幅度,在心里過了一遍。
然後他側過,看了一眼浴缸。
按住一個失去反抗能力的人,另一只手撐墻借力——高得在一米七五往上。右利手。
王維,一米七八。簽筆錄的時候,用的右手。
“你擱那兒比劃什麼呢?”蘇曉棠端著勘查箱進來,看他對著一面白墻又蹲又站,一臉見了鬼的表。
“看看這墻結不結實。”溫則鳴面不改。
“……你們學臨床的都這麼怪嗎?”
“曉棠。”他退出浴室,“這面墻,浴缸旁邊這一塊,重新做一遍潛在痕跡。汗、皮屑,都試試。”
“這兒?”蘇曉棠比劃了一下高度,一臉疑,“這地方誰沒事啊……行吧,你說做就做。”
溫則鳴又環視了一圈。
最後,他的視線落在浴缸盡頭,裝在墻上的那臺燃氣熱水上。
新的一臺,恒溫機型,帶個小小的晶顯示屏。
“這個熱水,”他問跟進來的民警,“裝多久了?”
民警翻記錄:“丈夫說去年裝的。案發當晚死者是準備洗澡,熱水開著,他到家的時候浴室里全是水汽。”
“這種機型,”溫則鳴盯著那塊晶屏,“有使用記錄嗎?”
“啊?”
“App。”溫則鳴說,“現在的恒溫熱水,很多能連手機,記錄每次的啟停時間、用水量、設定溫度。”
民警愣住了。
客廳里,原本佝僂在沙發上的王維,後背幾不可察地繃直了一瞬。
很快,極快,又松了下去。
沒有人看見。
除了從浴室門口出來、正好把這一幕收進眼底的溫則鳴。
下樓的時候,蘇曉棠還在嘀咕:“你說怪不怪,屋里屋外,沒一個人說他半個不字。要不是尸檢結果擺在那兒……”
“人前的樣子,是給人看的。”溫則鳴說,“賬本不給人看。熱水的後臺,也不給人看。”
“啊?”
“沒什麼。”他把勘查記錄遞過去,“墻上那份痕跡加急送檢。還有,跟鄭隊說一聲,聯系熱水廠家,調後臺數據。”
“就查這個?”
“先查這個。”溫則鳴回頭看了一眼六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,“數據這個東西,比人老實。”
蘇曉棠似懂非懂,抱著勘查箱追上來,忽然又想起什麼:“哎,你剛才翻人家賬本,看出什麼了?”
“看出他們家一個月伙食費一千二。”溫則鳴拉開車門,“還看出,到那天上午為止,都沒打算跟這個家過不下去。”
蘇曉棠抱著箱子,愣在原地半天沒上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