審訊室的燈是白的,白得人臉上沒。
王維坐得很直。
從被帶進來到現在,三個小時,他的口供穩得像背過的:下午請假回家拿材料,拿完就走了,走的時候老婆在廚房擇菜,好好的。熱水?可能是誤,手機在兜里,誰知道沒到。墻上的掌紋?我自己家,我哪兒不得?
“藥呢?”審訊員問,“你老婆胃里的藥,哪來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王維說,“最近總說睡不好,可能自己買的。”
“方藥,沒方。”
“網上什麼買不到。”
一問一答,滴水不。做了兩年假賬的人,心理素質是練出來的。
審訊員換了個方向:“案發當天下午五點零二分,小區後巷,水果店門口,有人拍到你了。”
“拍到我什麼了?”王維抬起眼皮,“拍到臉了嗎?”
“你胳膊底下夾著個黑的袋子。”
“我回家拿材料,材料不用袋子裝?”他甚至往前坐了坐,“同志,我配合你們,是因為我比你們任何人都想知道,誰害了蘭蘭。但你們現在是把我當嫌疑人問,對吧?那行,拿證據。”
“我一個剛沒了老婆的人,坐在這兒陪你們熬第三個小時。”
他的眼圈是紅的。紅得恰到好。
要不是尸檢報告、後臺數據全攤在案頭,看這張臉,誰都得信。
單向玻璃後頭,負責心理側寫的民警低聲說:“他在這個過程。每擋回去一個問題,他就更確信一分,自己贏了。”
“那就讓他先贏著。”溫則鳴輕聲說。
眾人看向他。
“贏到最後一把才輸的人,”他說,“輸得最碎。”
單向玻璃後面,鄭海峰的牙都快咬碎了:“這孫子。”
溫則鳴一直沒說話,就站在玻璃後面看。
看了三個小時,他忽然開口:“鄭隊,能不能讓我進去遞個東西。”
“你?”鄭海峰一愣,“你不能審,你沒——”
“我不審。”溫則鳴說,“我就放兩樣東西,說三句話。剩下的還是審訊員來。”
鄭海峰盯著他看了半天,一揮手:“手續我來辦。給你五分鐘。”
手續辦得飛快。玻璃後頭幾個刑警換著眼神,誰也沒吭聲,但意思都寫在臉上——
三個小時,兩個經驗富的審訊員著上,撬不一個字。換個職沒幾天的臨時工進去?
鄭海峰簽完審批單,看出了眾人的意思,把筆一扔:“看什麼看。審不的時候,就換個他想不到的。”
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聲音低了些:
“再說,這案子從頭到尾,就數這小孩,把他看得最。”
溫則鳴進去的時候,王維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認出來了。是那天在他家浴室里,問出熱水那句話的年輕人。他的眼神閃了一下,很快垂下去。
溫則鳴沒坐,就站在桌子旁邊,把手里兩樣東西,一樣一樣擺在他面前。
第一樣,是一份檢驗報告的復印件。
“你妻子後腦的傷,”溫則鳴說,“是死後造的。”
“人被掐死的時候,會掙扎。的兩只手腕上,皮下都有你手指的抓握出。左手中指的指甲,案發當天剛斷了一截,斷口很新。”
王維盯著桌面,結了一下。
“我們在浴缸底下的地里,找到了那截指甲。”
這不是虛張聲勢。斷口比對的結果,一個小時前剛從實驗室傳回來——同一個人的。
“人在窒息前抓東西,是本能。”溫則鳴說,“當時抓的,是摁著的那只手。”
“你左手手背,案發第二天去公司,同事看見了個創可。你說是被文件柜刮的。”
王維的呼吸聲,在安靜的審訊室里,開始變得能聽見了。
溫則鳴擺上第二樣東西。
一部手機,證袋封著。張蘭的。
“手機我們恢復了數據。”溫則鳴說,“案發那天下午三點四十,在備忘錄里存了一段文字,沒發給任何人。”
他把打印出來的那頁紙,輕輕推過去。
紙上是一段很短的話,一個家庭主婦的語氣,啰啰嗦嗦,沒什麼條理。大意是:等維今晚回來,把話說開。錢的事,天塌下來一起扛,大不了房子賣了還上,人別陷進去就行。別的都能商量。
最後一行字是:
“晚上燉了排骨,他吃的。”
審訊室里死一樣靜。
王維的目落在那行字上,落了很久很久。
他出手,想去那張紙,手指到了半路,停住了,懸在半空,開始抖。
“那天下午跟你說了什麼?”溫則鳴的聲音不高,“是說了這些話——還是只說了一句’我都知道了’?”
“你沒等把後半句說完,對嗎。”
王維的手,慢慢落回桌面。
然後這個三個小時口供沒有一個字的男人,把臉埋進了手掌里。
從指里出來的第一句話,輕得幾乎聽不見:
“排骨……在鍋里坐了一晚上。”
“我到家的時候,湯都熬干了。”
後面的代,持續了兩個多小時。
的過程,筆錄記了七頁。溫則鳴沒有聽完,中途就出來了,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。
有些容,他不用聽。藥是什麼時候下的,人是在哪個位置倒下去的,那面墻上的手掌是哪個瞬間撐上去的——這些,尸早就一樣一樣告訴過他了。
他聽不下去的,是另外一些。
比如王維代,手之前那半個月,張蘭給他包過三回餃子。
比如最後一回是韭菜餡的,他吃了兩盤。張蘭在旁邊笑,說慢點吃,又沒人跟你搶。
窗外的天暗下來了。走廊的聲控燈滅著,溫則鳴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,直到審訊室那邊傳來收筆錄的靜,才抬手,把燈拍亮了。
單向玻璃後面,鄭海峰長長吐出一口氣,轉頭去看邊的年輕人。
溫則鳴已經退出了審訊室,站在他旁邊,隔著玻璃,看著里面那個開始一句一句代的男人。
年輕人的臉上沒什麼勝利的表。
“不高興?”鄭海峰問,“破了。”
“破了。”溫則鳴說,“人回不來了。”
鄭海峰張了張,沒接上話。
干了二十年刑警,他忽然覺得,這個職四天的臨時工說出來的這五個字,比他聽過的所有總結報告都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