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子辦結那天，死者的母親來了一趟分局。
老太太還是不怎麼說話，在接待室坐著，聽民警把能講的講完，點點頭，站起來，沖著一屋子人，彎腰鞠了個躬。
誰扶都沒扶住。
“我閨，”老太太直起，眼睛還是干的，“走的時候，是明白的還是糊涂的？”
接待室里沒人吭聲。
最後是溫則鳴開的口:“藥起效很快。阿姨，沒太多苦。”
這話半真半假。但有些話，是說給活人聽的。
老太太看了他很久，忽然問:“就是你，不讓燒的？”
“是我們技室——”
“我聽說了。”老太太打斷他，“派出所的同志說，再晚十分鐘，人就進爐子了。”
出一只手，枯瘦的，布滿老年斑，輕輕拍了拍溫則鳴的手背。拍了兩下。
然後轉走了，背影得筆直。
蘇曉棠在旁邊，眼圈紅了一圈，吸了吸鼻子，小聲嘟囔:“這工作，真是……”
“嗯。”溫則鳴說，“這工作就這樣。”
一個星期後，市局的通報下來了。
《關于城南分局及時糾正一起命案定錯誤的況通報》，全市刑偵系統傳閱。通報里點了城南分局技室的名，表揚”工作嚴謹細致，責任意識過，在火化前最後關頭發現重大疑點，避免了一起故意殺人案被錯定為意外”。
分局局長顧建國拿著通報，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三圈。
“老周啊，”他把周正堂請來，茶都給倒上了，“這個溫則鳴，什麼來路？”
“沒來路。”周正堂端著茶，“應屆生，派遣工，一個月四千八。”
“四千八？”顧建國差點被茶嗆著，“就這麼個人，把要燒的命案撈回來了？”
“人撈回來的，案子也是跟著破的。”周正堂慢條斯理，“熱水是他想到的，資金線是他提議查的，最後審訊撬開，也是他遞的東西。”
顧建國不走了，站在窗前琢磨。
琢磨了半天，一拍窗臺:“報功！給他報個人三等功！”
“局長，”辦公室主任在旁邊小聲提醒，“他是編外的，個人三等功，恐怕……評不了。輔助人員有輔助人員的獎勵序列。”
顧建國的興頭被澆了半截，梗著脖子想了想:“那就按能給的最高的給！嘉獎、獎金，一樣別落下！集的功，給技室報！材料里給我把過程寫清楚，寫細！”
他背著手，又補了一句:
“另外——把這小伙子的派遣合同給我調出來看看。這種人，不能讓他哪天說走就走了。”
消息傳到技室，是蘇曉棠嗷一嗓子喊出來的。
“溫則鳴！集三等功！技室的！還有你個人的嘉獎！獎金！局長點名的！”
李揚湊過來看紅頭文件，嘖嘖有聲:“咱技室多年沒沾過’功’字了……上一回還是，周主任，上一回是哪年來著？”
“零幾年的事了。”周正堂坐在老位置上，頭都沒抬，好像在看報告。
但蘇曉棠眼尖，看見老頭拿報告的手，把那頁紙出了褶。
“請客請客！”李揚起哄，“技室多年沒這種喜事了，烤走起！”
“吃吃吃，就知道吃。”蘇曉棠上嫌棄，手已經在搜團購了，“溫則鳴，你新人加立功，雙喜臨門，這頓按理說該你——算了，看你一個月四千八的份上，我們AA。”
“我請。”溫則鳴說。
“哎喲，那必須點個貴的。”
“周主任也去。”溫則鳴朝里屋喊了一聲。
老頭頭也沒抬：“不去。人老了，吃不了外頭的東西。”
“店我來挑，”溫則鳴說，“清湯鍋底。”
老頭翻報告的手，停了停。
“……幾點？”
下班前，周正堂住了收拾東西的溫則鳴。
“證室的登記本，”老頭問，“抄完沒有？”
溫則鳴一愣。這茬他真忘了，第一天布置的活兒，後來案子一來，誰還記得抄本子。
“還沒，我明天——”
“不用抄了。”
周正堂從屜里拿出一串鑰匙，揀出其中一把，拍在桌上。
“解剖室的。”老頭說，“以後你一把，我一把。”
“明天早上七點半，跟我過尸檢記錄。以前的積案卷宗，我挑了幾本，你拿回去看。看不懂的記下來，別不懂裝懂。”
溫則鳴看著桌上那把磨得發亮的舊鑰匙，過了兩秒才手接住。
“謝謝周主任。”
“謝什麼。”老頭擺擺手，重新低下頭去，里嘟囔了一句，聲音不大，但屋里人都聽清了:
“三十多年了，總算來了個能使喚的。”
那天晚上，溫則鳴給家里打了個電話。
他媽接的，開口還是那套:“工資漲沒漲？編制有影沒影？你李阿姨兒子進了三甲——”
“媽。”溫則鳴說，“我們單位發通報表揚了，有我。還有獎金。”
電話那頭停了一下。
“……多？”
“三千。”
“三千也獎金？”他媽上嫌棄，但語氣明顯松了，“表揚啥了？”
“破了個案子。”溫則鳴揀能說的說，“幫一個被害的人，查清楚了。”
他媽在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“人家家里人，得多難啊。”最後，說的是這麼一句。然後又趕找補，“你自己注意點，那種地方，氣重，多吃點。”
“知道了媽。”
掛了電話，溫則鳴站在出租屋的窗前，城市的燈火在樓下鋪開。
溫則鳴笑了笑，正要關窗，手機響了。
蘇曉棠打來的，背景音糟糟的，有警笛聲。
“溫則鳴！你睡沒睡？沒睡趕的，西河巷！”
“怎麼了？”
“城中村又出事了，獨居老人，煤氣中毒，今天早上才拉走一個，晚上又發現一個——”蘇曉棠的聲音又急又快，“派出所報的意外，但是鄭隊不放心，點名讓技室去人！”
“點誰？”
電話那頭，蘇曉棠沒好氣地喊:
“還能有誰，點你啊！鄭隊原話——‘把那個撈尸的小孩給我來’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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