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則鳴趕到巷口的時候,雨剛小下去一點。
鄭海峰的電話是在路上打進來的,背景音全是雨點砸車頂的靜。
“跟你個底。”黑臉隊長的聲音又急又啞,“早上那個,趙桂芝,七十二,獨居。派出所報意外,煤煙。我當時在辦移,沒顧上細看。”
“晚上這個,馬長順,六十八,獨居。還是煤煙。”
“一條巷子。一天。倆。”
電話里沉默了兩秒。
“我干了二十年刑警,直覺這個東西,說出來不值錢。”鄭海峰說,“但我寧可這回是我多心,也不想再從火化爐前面搶人了。你去,拿你的眼睛,給我看仔細了。”
“如果真是意外呢?”溫則鳴問。
“那我請全所喝汽水。”鄭海峰說,“我不得是意外。”
掛了電話,溫則鳴把傘往下了,踩著積水進了巷子。
巷子兩邊的窗戶陸陸續續亮著燈,全是被警車靜驚起來的。誰家的收音機沒關,咿咿呀呀唱著戲,在雨聲里飄。
西河巷不好走。
車只能停在巷口,往里全是一人多寬的過道,頭頂電線拉得跟蜘蛛網似的,雨順著房檐往下滴,滴在人後脖子上,冰涼。
溫則鳴打著手電深一腳淺一腳往里走,蘇曉棠跟在後面,勘查箱磕得墻皮直掉。
“就前面。”帶路的片警老何回頭喊,“41號,馬長順家。”
41號是間老平房,門口已經拉了警戒帶,圍了一圈打傘的街坊。屋里一味兒——煤煙味,混著老房子的氣,還有一點別的,干這行的人一聞就知道是什麼。
死者馬長順,六十八,退休環衛工,獨居。晚上八點多,鄰居來送碗餃子,敲門沒人應,從窗戶里看見人歪在床上,報的警。
送餃子的是斜對門的孫大娘,這會兒還沒走,披著雨蹲在屋檐底下,餃子碗擱在腳邊,早就涼了。
“老馬這人,唉。”大娘抹著眼睛,“掃了一輩子大街,退休了閑不住,天天四點半起來,把咱這條巷子掃一遍,不要錢的。”
“他兒子在南邊打工,一年回來一趟。老頭上說好好,上個月還跟我念叨,說等兒子過年回來,爺倆喝一盅。”
大娘說不下去了,拿雨袖子捂著臉。
“酒都買好了,就擱他床底下。”
“跟早上那個趙老太,一個樣。”老何蹲在門口煙,聲音發悶,“屋里生著煤爐,下雨天門窗關得死死的,煙道又老,這不就……唉。一天倆,都是我轄區的,我這心里……”
溫則鳴沒接話,先看爐子。
蜂窩煤爐,爐膛里的煤已經燒了,白灰。煙囪是那種老式鐵皮管,從墻里出去,他用手電照了照接口,銹得厲害,確實。
再看人。
馬長順仰面躺在床上,穿著,被子蓋到口,姿態很安詳,像睡著了。
皮和尸斑著那種標志的。櫻桃紅。一氧化碳中毒的經典征象,教科書第一頁就寫。
派出所的意見很統一:意外。連著雨,氣低,煤煙倒灌,老人睡著了沒察覺。這種事城中村每年冬天都要出幾起。
溫則鳴戴上手套,蹲下去,湊近了看死者的臉。
看著看著,他不了。
死者的口鼻周圍,有一圈更淺的區域。很淡,邊界模糊,在櫻桃紅的底上,像一塊褪了的印子。
他又拿起死者的手。
指甲。
十個指甲的甲床,是青紫的。
溫則鳴盯著那十個指甲蓋,看了足有半分鐘。
一氧化碳中毒的人,是鮮紅的,紅到指甲。教科書上管這”皮黏呈櫻桃紅”。
可是這位老人,臉是櫻桃紅的,指甲是發紺的。
兩種,長在同一個人上。
一種說他死于煤氣。
另一種說,他死的時候,不上氣的原因,不止煤氣一樣。
“曉棠。”溫則鳴的聲音很平,“口鼻周圍,拍特寫。多角度,標尺放好。”
“怎麼了?”蘇曉棠湊過來,“不是煤氣……”
“先拍。”
拍完照,溫則鳴又把屋子看了一圈。
屋子不大,收拾得還算利索。床頭柜上擺著藥瓶,速效救心丸,硝酸甘油——老人有心臟病。桌上有個搪瓷缸,里面泡著茶,茶葉都沉了底。
他的手電掃過窗臺,停住。
窗臺側,靠墻角的地方,有小半個泥印。
新鮮的,還沒干。鞋底紋路,能看出個大概。
馬長順自己的鞋在門口擺著,布鞋,鞋底是平紋。
這半個泥印,是波浪紋。
溫則鳴蹲在窗臺前,把標尺擺好,拍了照,又用手電著窗框沿照了一圈。
窗栓是老式的旋鈕,栓頭上的灰有蹭的痕跡,新的。
再看窗外。窗底下是一溜排水,沿的青苔上,有兩個下陷的印子,前深後淺。
有人在這兒站過。踮著腳,著窗,站了不短的時間。
雨水正在一點一點把這些東西泡爛。溫則鳴沖外面喊:“曉棠,石膏,先做窗這兩個!”
溫則鳴直起,走到門口,問老何:“馬大爺家,最近有外人來過嗎?”
“外人?”老何想了想,“他一個孤老頭子,兒不在跟前,能有什麼外人。”
“早上那位趙老太,”溫則鳴又問,“現在在哪?”
“殯儀館啊,都聯系好了,兒子明天從外省趕回來,後天火化——”
老何說到一半,看見這個年輕人的臉,聲音慢慢低了下去。
上禮拜分局那件事,全所都傳遍了。眼前這位,就是那個在火化爐前面把命案撈回來的。
老何干這行二十多年,出過的煤煙中毒現場兩只手數不過來。哪次不是看一眼、登個記、安完家屬就收隊?
從來沒人多問一句。
死的是老人,燒的是煤,下的是雨。三樣湊齊,“意外”兩個字就跟長在案卷上一樣,誰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。
可今天這個年輕人,在死者的指甲跟前蹲了半分鐘。
就這半分鐘,蹲得老何心里發。
“小溫法醫,”老何把煙掐了,嗓子有點發干,“你該不會是想說……”
“兩件事。”溫則鳴說,“第一,這個現場封起來,任何人不能,包括爐子。”
“第二,給殯儀館打電話。趙老太的——”
“不能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