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從西河巷開始,一圈一圈往外擴。
城中村的排是個苦活。沒有業,沒有門,監控稀稀拉拉,一半還是壞的。租戶走馬燈一樣換,房東只認租金不認人。
走訪組的民警一天下來,鞋里能倒出水。
敲十家門,五家沒人,三家不開。開了的兩家,一半耳背。
“大爺!我問您!最近!有沒有!生人!來過!”
“啊?升人?升什麼人?”
“生!人!陌生人!”
“我不認識什麼盛仁吶……”
小劉民警從一戶人家出來,嗓子劈了,蹲在巷子口灌了半瓶水,跟搭檔苦笑:“這案子要能破,我這嗓子算工傷。”
可線索就是這麼一家一家吼出來的。
線索這個東西,從來不長在監控里、系統里。它長在人里,長在鞋底板上。這是鄭海峰的原話。他還有後半句——所以刑警的上,得常年帶著泥。
但老人們認人。
第三天,線索是從一個曬太的老頭里出來的。
“查燃氣的?”老頭拄著拐,想了半天,“來過啊。個把月前吧,燃氣公司的,姓劉,小劉。客氣個小伙子,上門給檢查煤爐,說是免費的,安全宣傳。”
負責走訪的民警心里一:“他都問什麼了?”
“問得可細了。”老頭掰著手指頭,“家里幾口人啊,兒多久回來一趟啊,晚上睡得沉不沉啊——說是要看用氣習慣。還發了張紙,安全須知,讓墻上。”
“紙還在嗎?”
“在啊,灶臺邊上著呢。”
民警跟著老頭進屋。灶臺邊的墻上,那張A4紙端端正正著,四個角還用米粒粘得整整齊齊——老人惜,一張紙也得鄭重。
“大爺,這紙我們得帶走。”
“帶走干啥?那可是安全須知。”老頭還有點舍不得,“小劉說了,著能防煤氣。”
民警戴手套揭紙的手,停了一下。
防煤氣。
他忽然覺得這三個字燙手。
半個小時後,那張”安全須知”進了證袋。
A4紙,紅字標題,容是從網上抄的燃氣常識,落款印著”市燃氣安全宣傳辦”。
市里本沒有這個單位。
再往下訪,這個”小劉”的廓一點點浮出來。西河巷、前進巷、紡織廠宿舍片區,二十多戶老人家里來過他。三十多歲,個子不高,敦實,圓臉,外地口音,說話笑,進門先遞須知,臨走幫著倒垃圾。
老人們提起他,一多半還夸:“多好的小伙子。”
會議室里,鄭海峰聽完匯報,臉黑得能擰出水。
“好小伙子。”他從牙里出這四個字,“挨家挨戶登記,誰獨居,誰藏錢,誰睡得沉——這他媽是踩點踩出花來了。”
“而且這個人有耐。”老潘翻著走訪記錄,“最早的登記,能追到一個半月前。他不著急,一戶一戶看,一戶一戶挑。”
“挑什麼?”
“挑最沒人管的。”溫則鳴接過話,“你們注意沒有,他上過門的二十多戶里,兒在本市的,一戶都沒有。”
會議室里靜了靜。
這個篩選條件,比任何畫像都讓人發冷。他登記的不是用氣習慣。
他登記的是:這個人死了,多久會被發現,會不會有人追問。
“須知那張紙,”溫則鳴開口,“查印刷。”
技這邊已經做了。紙張普通,但印刷有特征:紅標題有細微的重影,某個型號的老式印刷機特有的病。全城做小廣告印刷的鋪子排下來,范圍不大。
第五天,城東一家印刷店的老板認出了那張紙。
“印過印過。”老板翻出單子,“兩個月前,印了三百張。客人自帶的電子稿,說是社區做公益。”
“什麼人?”
“男的,三十來歲,矮壯,說話口音沖。”老板撓頭,“留了個手機號,我打過去催取件來著。”
號碼一查,不記名的聯卡,早停機了。
“他來取件那天什麼樣,您還記得嗎?”
“記得點兒。”老板努力回憶,“戴個帽子,進門不怎麼抬頭。我說您這稿子落款要不要再核一遍,他說不用。付的現金,零錢,一塊一塊數的。”
“哦對,還有個事。”老板一拍腦門,“他數錢的時候我瞟了一眼,那手,虎口這塊,繭子厚得很,跟我們搬紙的師傅一個樣。是干活的手。”
干活的手,辦”公益宣傳”的事。
蘇曉棠把這條記下來的時候,筆尖都是沉的。
“取件呢?”蘇曉棠追問,“他總得來拿吧?店里有監控嗎?”
老板往門口一指。
一個積著灰的攝像頭,斜斜地對著柜臺。
“有倒是有,”老板有點心虛,“就是像素……你們別嫌棄。”
當晚,技室的燈亮到後半夜。
那臺監控是十年前的老古董,存儲卡讀出來一半是壞道。李揚抱著電腦修數據,修到十一點,眼睛熬得通紅。
“出來了出來了!”
一屋子人呼啦圍上去。進度條走完,畫面彈出來的那一刻,所有人往前的脖子,又慢慢了回去。
糊。太糊了。
“這什麼像素啊。”蘇曉棠哀嚎,“零幾年的手機都比它強!”
“有總比沒有強。”溫則鳴搬了把椅子坐下,“一幀一幀過。”
“多幀?”
“他在店里待了四分鐘。”溫則鳴按下播放鍵,“七千二百幀。過完為止。”
那段監控翻出來了。畫面糊得像隔了層玻璃,但兩個月前的某個下午,確實有個矮壯的男人進店取走了一摞紙。
全程低著頭,帽檐著。
只在轉出門的一瞬間,朝著攝像頭的方向,了小半張側臉。
蘇曉棠把那一幀截下來,放大,再放大,直到滿屏都是馬賽克一樣的塊。
“就這?”泄氣地往椅背上一靠,“這能看出個啥?”
溫則鳴盯著屏幕。
看不清五。但是看得清廓——顴骨的走向,下頜的寬度,耳垂的位置。還有那一低頭之間,脖子右側出來的一小塊影。
不是影子。
是一塊疤,或者一塊痣。拇指蓋大小。
“把這一幀發給所有走訪組。”溫則鳴說,“問老人們一句話——”
“’小劉’的脖子右邊,是不是有塊記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