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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卷 第16章 鄰省來的電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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串并的活兒,是溫則鳴帶著蘇曉棠連夜干的。

甘四海代了鄰省兩起,時間、地點、手法。協查函發出去之前,得先把”像”變”是”——口供這個東西,孤證不立。

兩地的卷宗電傳過來,溫則鳴一頁一頁對。

前年臘月那起,死者獨居老人,炭火中毒,現場門窗完好。卷宗照片里,火盆的位置離床太近,近得不合常理——沒有哪個燒了一輩子炭的老人會把火盆挪到床腳,除非挪的人不是他。

去年秋天那起,“燃氣熱水事故”。現場記錄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:鄰居反映,案發前半個月,有燃氣公司人員上門檢修。

蘇曉棠把這行字用熒筆涂出來的時候,手都在抖。

“一模一樣。”說,“連劇本都懶得換。”

“懶不至于。”溫則鳴把兩地的現場照片并排釘在板子上,“是這個劇本從來沒失手過。”

“直到他來了雲州。”

串并協查函發出去的第三天,鄰省的電話就打過來了。

打到城南分局刑警大隊,指名要找”溫法醫”。

接電話的是鄰省某市局刑偵支隊的一個副支隊長,姓侯。電話一接通,那頭的大嗓門震得聽筒發:

“溫法醫是吧?我姓侯!先給你鞠個躬,電話里的!”

溫則鳴:“侯支隊您太客氣——”

“不客氣不客氣!”侯支隊打斷他,“前年臘月那起,獨居老頭,煤氣,我們支隊查了小半年!現場我自己爬進去過三回!最後卷宗上寫的什麼你知道嗎——‘不排除意外’!”

“這五個字我心口兩年了!死者他閨每年臘月都來支隊坐一天,也不鬧,就坐著!你知道那滋味嗎?”

電話這頭,一屋子人都聽見了,沒人說話。

“老溫你不知道,”侯支隊的聲音悶下去,“那閨第一年來,還哭。第二年就不哭了,就坐著,從早坐到晚,走的時候鞠個躬,說’麻煩你們了’。”

“我們支隊的人,那天誰都不敢從接待室門口過。”

“你說這案子,我們是沒查嗎?查了!翻來覆去地查!可當年的檢驗就停在’碳氧紅蛋白升高’那一步,誰能想到往’升高得夠不夠’那兒再多問一句?”

“就差這一句。”侯支隊重重嘆了口氣,“差了兩年。”

“現在好了。”侯支隊的聲音低下來,緩了緩,“人抓著了,口供、贓、軌跡全對上了。老溫——我托大你一聲老溫——回頭卷宗移,我親自帶人來,順便,我得看看你是何方神圣。”

一個禮拜後,侯支隊真來了,帶著兩個辦案民警。

來了先不談案子,直奔技室,進門就四下打量,看到溫則鳴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。

“你就是溫則鳴?”

“我是。”

侯支隊上上下下打量他,跟驗貨似的。

來之前他做過功課,卷宗看了,檢驗意見書看了,抓捕的執法記錄儀片段也調看了。饒是這樣,親眼見到人,他還是不適應——

材料里那個人,驗尸像老法醫,斷案像老刑警,起手來像特警。

眼前這個人,白大褂大一號,袖口挽著,桌上攤著看了一半的舊卷宗,杯子里泡著枸杞。

怎麼看怎麼像個實習生。

侯支隊圍著他轉了半圈,轉頭問鄭海峰:“多大?”

“二十三。”鄭海峰抱著胳膊,語氣里那點得意藏都不藏,“派遣工,來了不到兩月。”

“派遣工?!”侯支隊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,“你們雲州招派遣工都是這個水平?那我們那兒招的都是什麼玩意兒!”

他一把攥住溫則鳴的手,搖得跟打水似的:“小溫同志!有沒有興趣來我們省發展?編制!我現在就能給你要編制!”

鄭海峰臉一變,一步過來把兩人的手拍開:“老侯你干什麼!上門挖人是吧?!”

“我這才!”

“才你上自己家去!”

吵歸吵,正事沒耽誤。侯支隊帶來的民警把兩地的證據鏈重新捋了一遍,越捋越心服。

“這份檢驗意見書,”其中一個捧著材料,跟捧著什麼寶貝似的,“能不能復印一份?回去我們組織學習。”

“學什麼?”侯支隊湊過去看了一眼,“格式都一樣的東西——”

“不是格式。”那民警指著其中一段,“侯支,您看這兒。數值後頭,人家把’為什麼這個數值不正常’的推理,一步一步全寫在上頭了。換我們寫,就四個字:‘況異常’。”

“差在哪兒?差在人家寫的報告,是給死人遞話的。咱們寫的,是給領導差的。”

屋里安靜了一下。

侯支隊把那頁紙看了很久,收起了臉上的嬉笑:“復印。都復印。”

兩個加起來快一百歲的刑警隊長,在技室里吵得臉紅脖子。蘇曉棠躲在電腦後面,肩膀抖篩糠。

角落里,周正堂端著他的搪瓷缸,慢悠悠吹了口茶沫,聲音不大,但滿屋都聽清了:

“吵什麼。人是我徒弟。”

“想要?”老頭呷了口茶。

“先問過我這把老骨頭。”

移手續辦完那天,侯支隊臨走前專門又來了一趟,這回沒嚷嚷,就在技室門口站著,跟溫則鳴說了幾句話。

“死者閨那邊,我回去就通知。”他說,“這個年,能過踏實了。”

“小溫,我干了二十多年刑警,說句掏心窩子的——案子破一萬個,手法都能學。你那個東西學不來。”

“什麼東西?”

侯支隊出手指,隔空點了點溫則鳴的口。

“兩個沒人管的老頭老太太,你當個事兒。”他說,“這個,學不來。”

送走鄰省的同行,溫則鳴回技室的路上,被周正堂住了。

老頭背著手站在走廊盡頭,看樓下院子里那幾輛掛外省牌照的警車調頭出門。

“聽見沒有,人家夸你呢。”

“聽見了。”

“別飄。”周正堂說,“夸你的話,左耳朵進右耳朵出。罵你的話,留下來睡前想想。”

溫則鳴笑了:“您這是哪家的道理?”

“我師父傳的。”老頭慢悠悠往回走,“他還有一句——法醫這一行,名聲大了不是好事。名聲大,說明經你手的死人多。”

“要我說,最好的法醫,是一輩子閑著的法醫。”

老頭的背影在走廊盡頭拐了彎。溫則鳴站在原地想了想這句話,認認真真點了個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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