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骸的整提取干了整整一天。
一副人骨,二百多塊,連同包裹的腐化織、周圍的土樣,編號、拍照、裝箱,運回分局的時候,天又黑了。
骨骼清理又是一夜。
泥要一點點刷掉,不能泡,不能猛沖,傷了骨面,痕跡就沒了。蘇曉棠和李揚班打下手,刷到後半夜,兩個人的手指頭都泡皺了。
“二百零六塊,”蘇曉棠一邊對著解剖學圖譜清點,一邊小聲念叨,“缺了幾塊指骨、兩塊跗骨……在土里篩過兩遍了,就是沒有。”
“三年了,小骨頭順著水土跑,正常。”溫則鳴把最後一塊椎骨歸位,“能齊這樣,已經很給我們省事了。”
“你說話怎麼跟認識似的。”
溫則鳴沒接話。
在他眼里,臺子上這副骨架不是標本。是一個一米六的、三十歲上下的、小時候爬樹摔斷過胳膊的人。
只是暫時,還不知道名字。
蘇曉棠看看他,又看看臺子上的骨架,忽然覺得解剖室的燈,好像沒那麼冷了。
第二天一早,解剖室的不銹鋼臺上,鋪開了一副接近完整的骨架。
周正堂圍著臺子轉了一圈,把老花鏡推上去,忽然說:“小溫,今天你講,我聽。”
溫則鳴抬頭。
“骨頭的活兒,是法醫的看家本事,也是最不摻假的本事。”老頭搬了把凳子坐下,“組織沒了,儀幫不上大忙,全憑一雙眼一雙手。你講,講錯了我再講。”
這是要當堂考校。
蘇曉棠抱著記錄板,張得比溫則鳴還厲害。
溫則鳴戴好手套,從骨盆開始。
“骨盆,恥骨下角大于九十度,坐骨大切跡寬,恥骨聯合面形態——。”
“顱骨,眉弓不顯,突小,符合特征,與骨盆判斷一致。”
他拿起恥骨,對著燈,看聯合面的紋理。
“恥骨聯合面嵴系統大部消失,聯合面開始致平坦,邊緣出現結節——年齡段,二十八到三十五歲之間。”
“骨最大長度四十二點五厘米。”他報出測量數,心算了一下,“推算高,一米六零,上下浮三厘米。”
“慢著。”周正堂抬手,“單用骨?”
“還有脛骨和肱骨的回歸方程,三組數據分別算的,結果收斂在一米五九到一米六一。”溫則鳴把測量記錄遞過去,“取一米六零。”
老頭接過去掃了一眼,沒挑出病,又把紙推回來:“繼續。”
蘇曉棠在旁邊記錄,筆下飛快,心里直嘀咕:周主任這架勢,哪是考徒弟,分明是在挑接班人。
每一個數報出來,老頭臉上不,著老花鏡的手指頭,卻一下一下,輕輕在敲。
那是他聽到滿意答案時的小作。全技室,只有蘇曉棠發現了這個。
周正堂不聲:“死亡時間。”
“骨骼脂程度、土層深度、包裹腐化狀態綜合看,埋藏兩年半到四年。結合工地三年前平整場地——三年多,比較可信。”
“死因。”
溫則鳴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把顱骨捧起來,一寸一寸看過,完好。再檢查肋骨、四肢骨——
指尖過舌骨的時候,他停住了。
舌骨已經和其他小骨分離,單獨躺在托盤里,是提取時從頸部對應土層里篩出來的。左側大角,一條陳舊的骨折線,斷端沒有任何愈合跡象。
生前傷。而且是死前那一刻的傷。
溫則鳴把舌骨放到周正堂面前。
解剖室里靜了幾秒。
“又是它。”蘇曉棠的聲音都變了。浴室殺妻案那裂了的舌骨,到現在還記得。
“扼頸。”周正堂拿放大鏡看了很久,緩緩點頭,“是被人掐死的。掐死之後,裹起來,埋了。”
“還沒完。”溫則鳴說。
“左側尺骨中段,陳舊骨折,愈合良好,骨痂形態看,是年時期的傷,十歲上下。”
“右側第四、第五肋骨,陳舊骨折,愈合期推斷在死前一到兩年。”
“上頜右側第一前磨牙,做過烤瓷冠。左側下頜第二磨牙,有充填治療痕跡。”
溫則鳴一條一條報,蘇曉棠一條一條記,筆都快跟不上。
“停。”周正堂忽然停,指著尺骨那條,“年骨折,你從骨痂形態斷的?拿去拍片。”
X片半小時後出來,掛上觀片燈。
尺骨中段,愈合完好的陳舊骨折線,骨痂重塑的程度,與”年傷”的判斷嚴合。肋骨那兩也一樣,愈合期一到兩年,分毫不差。
周正堂盯著片子看了很久很久。
眼隔著完整的骨面,把骨頭里面的舊賬翻得一清二楚——這已經不能用”眼毒”解釋了。老頭有一肚子問題,最後一個都沒問。
干這行的都知道,有的人吃這碗飯,是老天爺追著喂。
問就俗了。
周正堂坐在凳子上,半天沒說話。
有幾條,他湊近了反復看才確認。有一兩條,他得回頭拿去拍片子才能驗證。可他心里清楚,這些最後都會被驗證是對的。
“行了。”老頭最後站起來,摘了老花鏡,語氣聽不出喜怒,“我干了三十多年,顱骨別看走眼過一回,年齡估差過兩歲。”
“你這一套下來,我挑不出錯。”
他把那份剛記完的骨骼檢驗記錄拿過來,翻到首頁,在”檢驗人”一欄,提筆寫下”溫則鳴”三個字,然後才在後面簽上自己的名字。
以往,都是反過來的。
“發協查。”周正堂把筆一擱,“,二十八到三十五,高一米六左右,年左臂骨折,死前一兩年肋骨過傷,牙做過烤瓷冠——”
“三年多以前,雲州,或者周邊,報過失蹤的。”
“給我篩。”
散了工,溫則鳴最後一個離開解剖室。
關燈前,他在骨架旁邊站了一會兒。
“名字很快就能還給你。”他說,“再等兩天。”
燈滅了。走廊盡頭,周正堂不知站了多久,看著他鎖門出來,沒說話,只把手里那半袋沒開封的桃塞給他,轉走了。
溫則鳴著桃站在原地。
蘇曉棠從旁邊探出頭,著嗓子:“知足吧你。老爺子的桃,他親閨來了都只給抓兩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