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地的結果出來了。
紅旗路地塊，三年前是市資公司的老庫房區，六排平房庫，外加一圈圍墻。資公司改制，地塊出讓，前年拆平，去年工。
庫區當年的老門衛找到了，七十歲，姓佟，就住在附近，拆遷的時候搬去了兒子家。
老頭記不錯，一說三年前，話匣子就開了。
“那庫區，白天車來車往，晚上鎖大門，鑰匙就倆人有，我一把，值班的看庫員一把。”
“圍墻倒是不高，可誰翻墻進庫區？里頭除了瓷磚水泥，沒啥值錢的。”
問到三年前四月，老佟瞇眼想了半天：“四月……哦！有印象！有天後半夜，五六號庫那邊的燈黑了一陣。我尋思去看看，值班的小唐給我打電話，說線路跳了，他在弄，讓我甭過去。”
“小唐？”
“看庫的啊，姓唐，啥想不起來了。悶葫蘆一個，見人就點頭，不咋說話。”老佟咂咂，“那孩子後來沒多久就不干了。可惜，看庫看得最上心的就數他，晚上老在庫區里轉。”
做記錄的民警筆一頓。
晚上，老在庫區里轉。
“埋尸點在原先五號庫和六號庫之間的過道上。”負責的民警在圖上圈了個點，“這個位置，外人本進不來。庫區當年有門衛，晚上鎖大門。”
“能自由進出、還悉哪塊地方僻靜的，就一種人。”鄭海峰敲著圖紙，“里面干活的。”
資公司的老人事檔案調了出來。三年前在庫區上班的，連保安帶裝卸工帶管理員，四十一個人。
名單和阮麗萍的社會關系一——
一個名字跳了出來。
唐建軍，男，今年三十六。三年前是庫區看庫員，管的正是五號、六號庫。
阮麗萍的母親一看到這個名字，眼睛就紅了：“就是他！萍萍的就是他！我不同意的就是他！”
“我見過他一回。看著老實，悶葫蘆。可萍萍有回回家，胳膊上一塊青。說是自己的。”
“那肋骨上的舊傷——”老太太說到這兒，說不下去了。
刑警給老太太倒了杯水，等緩過來，又輕聲問了一句：“當年萍萍失蹤，您有沒有跟派出所提過他？”
“提了！”王桂香把杯子攥得的，“我頭一個就說他！派出所去問了，他說他倆早分了，說萍萍跟別人跑了——那字條一到，就更沒人聽我的了。”
“他還來過我家。”老太太的聲音忽然低下去，像是想起什麼讓發冷的事，“萍萍’走’了個把月，他提著水果上門，說一起想想辦法找人。”
“他坐在我閨常坐的那個凳子上，勸我想開點。”
“我那時候，還謝他來著。”
老太太說完這句，一屋子人半天沒吭聲。
死前一到兩年的肋骨陳舊骨折。溫則鳴檢驗記錄上的那一條，此刻有了它的來。
再查唐建軍的軌跡：阮麗萍”失蹤”後第三十七天，他從資公司辭職。
按常理，接下來應該是遠走高飛，人間蒸發。
可戶籍和社保記錄順下去一查，會議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唐建軍沒走。
他哪兒都沒去。辭職後干過裝卸、干過搬家公司，兩年前職宏遠建工，當材料員。
宏遠建工，紅旗路項目部。
“他就在那個工地上班。”查社保的民警把屏幕轉過來，聲音發飄，“從工程開工干到現在。”
會議室死一樣靜。
蘇曉棠頭皮發麻，喃喃道：“他圖什麼啊……守著這兒？”
“守著他的。”溫則鳴緩緩開口。
“地要開發，他攔不住。樁基往哪兒打，土往哪兒挖，只有守在工地里的人第一時間知道。真要是哪天挖到了那個位置——”
“他要第一個知道，好跑。”
“結果這三年，工程一直沒到那條過道。他大概都快信了，那件事已經跟著舊庫房一起，永遠埋掉了。”
溫則鳴看向窗外。雨停了，天著。
“直到上禮拜，一場連雨，塌了一角。”
工地的外圍底，是借著”塌方安全排查”的名義做的。
工友們對唐建軍的評價出奇地一致：老實，話，從不惹事。工資不高也不跳槽，工地轉場他跟著轉，別人搶著干的輕松活他不爭，別人躲著的夜班他常接。
“就一樣怪。”一個跟他同宿舍兩年的鋼筋工撓著頭，“他不回家。逢年過節，工地就剩他一個。問他，他說家里沒人了。”
“其實有回我瞅見他份證，家里那地址好著呢。”
負責底的民警又問：“發現骨頭那天晚上呢？”
“那天啊……”鋼筋工回憶，“全工地都跑去看熱鬧，他沒去。後來我回宿舍拿煙，看見他一個人坐床上，床底下那個包收拾得鼓鼓囊囊。”
“我還打趣他，說老唐你要跑路啊。他說，嗯，想家了。”
“兩年沒回過家的人，說想家了。”
鄭海峰盯著屏幕上唐建軍的證件照看了半天。照片上的男人相貌普通，眼神溫吞，扔進人堆里三秒就找不著。
“這種臉最麻煩。”鄭海峰把照片釘到白板上，“沒記憶點。當年排查，他這張臉估計三分鐘就被翻過去了。”
“不是臉。”溫則鳴看著照片，“當年他有三層掩護：字條，把方向引去’私奔’；’舊人’的份，主配合調查、上門問，把自己洗關心的人；還有位置——誰會懷疑一個案發後不跑、反而守在原地的人？”
“教科書上寫，兇手會本能遠離現場。”
“他反著來。”溫則鳴頓了頓，“要麼是藝高人膽大——”
“要麼，就是他本走不。”
“外圍先，別驚。”他下令，“我要知道白骨挖出來這幾天，他都干了什麼。”
外圍偵查的反饋第二天就到了，只有一條，但足夠了。
發現骨骸當晚，工地全員被警方登記詢問。別人登記完該吃吃該睡睡。
唐建軍回宿舍收拾了行李。
一個裝好的雙肩包，就擱在他床底下。工友說，他這幾天上班總往基坑那邊看，有人他，半天聽不見。
“收網。”鄭海峰合上材料，“別給他跑路的機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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