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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卷 第24章 每天從她身上走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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抓捕沒費什麼事。

唐建軍是在材料棚里被帶走的,當時他正在核一批鋼筋的單子。兩個刑警一左一右站定,他抬起頭,看了看,把筆帽套好,筆放進上口袋,站起來出了雙手。

從頭到尾沒說一個字,也沒抖一下。

材料棚外頭,半個工地的人都看呆了。

“抓老唐?抓老唐干啥?”

“不能吧,老唐連工地的貓都沒踢過……”

警車開出大門的時候,那個同宿舍的鋼筋工追著看了幾步,忽然想起什麼,臉一點點白了。

床底下那個鼓鼓囊囊的包。

“想家了”。

他張了張,最後什麼也沒跟旁人說,蹲在路邊,悶頭完了一煙。

第二天一早,他主找到工地的民警登記點:“警,我想起點事。跟老唐床底下那個包,有關。”

“心理素質好得嚇人。”負責抓捕的刑警回來匯報,“上車之後就閉眼靠著,跟下班坐班車似的。”

審訊從下午開始。

唐建軍的口供只有一個版本,翻來覆去,字都不帶換的:

“我和麗萍過對象,後來分了。說看上別人了,要跟人走。走之前我們見過一面,好聚好散。之後去哪兒了,我不知道。”

“字條?自己寫的吧,我哪知道。”

“骨頭?庫房那麼大,進出那麼多人,埋在那兒就是我埋的?”

問到晚上十點,一個字沒多撬出來。

中間不是沒有鋒。

審訊員拿字條詐他:“筆跡鑒定出來了,摹仿的。三年前全雲州,能摹仿筆跡的人,一只手數得過來。”

“那你們去查那一只手。”唐建軍說,“我文化低,初中畢業,讓我摹仿?我描紅都描不直。”

拿編織袋他:“包尸的袋子,六號庫的貨。鑰匙在你手里。”

“鑰匙白天掛門房,誰都能拿。”他說,“再說了,袋子滿庫區都是,風一刮到飛。”

每一個回合,他都接得住。接得不快,甚至有點笨拙,但滴水不——像一個把錯題本背了一千遍的差生,考的全是原題。

“歇會兒吧。”鄭海峰在玻璃後面臉,“車戰對他沒用,他不累。他這三年,天天睡在審訊室里——自己給自己修的那間。”

單向玻璃後頭,鄭海峰著太:“這人跟甘四海還不一樣。甘四海是橫,他是死水。你問什麼他都接,接得還都圓。”

“他這三年,”溫則鳴看著玻璃里面那個安安靜靜的男人,忽然說,“每天都在過審訊。”

“啊?”

“睡前過一遍:如果哪天警察找上門,這句怎麼答,那句怎麼圓。三年,一千多遍。”溫則鳴說,“他不是心理素質好。他是把答案背了。”

“背的東西,”他頓了頓,“就怕考卷上出新題。”

新題是連夜出的。

溫則鳴要了三樣東西:唐建軍三年的考勤記錄、食堂飯卡的消費流水、項目部的平面圖。

蘇曉棠幫他整理數據,理到半截就看明白了:“你在還原他的路線?”

“嗯。”溫則鳴在平面圖上落筆,把宿舍、材料棚、食堂三個點標出來,又畫上那條東側便道,“考勤定他在場的日子,飯卡流水定他每天走的次數。”

一千多天,一天六趟。

筆尖順著便道劃過去,從埋尸點的正上方,了過去。

蘇曉棠看著那條線,胳膊上的汗無聲無息立起來了。

“這題,”聽見溫則鳴輕聲說,“他沒背過。”

第二天上午,溫則鳴進了審訊室。

他在唐建軍對面坐下,沒開審訊的腔,先把一張現場照片推了過去。

照片上是基坑,是那條已經不存在的庫房過道的位置。

“你的考勤記錄我看了。”溫則鳴說,“三年,你在這個項目上,全勤。”

“材料棚在基坑北邊,食堂在南邊。你每天吃三頓飯,來回六趟,走的都是東邊這條便道。”

他的手指落在照片上,那條便道,斜斜地過埋尸點。

“唐建軍,這三年,你每天從上走過六趟。”

“刮風你走,下雨你走。生日那天你走,忌日那天,你也走。”

唐建軍的眼皮,頭一回跳了一下。

“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。”他說。但他的目在那張照片上停住了,挪不開。

“你明白。”溫則鳴聲音很平,“我一開始想不通你為什麼留下。守?跑得遠遠的不是更安全?”

“後來我想通了。你不是守。”

“你是走不了。”

“人這個東西很奇怪。有些人做了那種事,恨不得離得越遠越好。有些人,反而離不開那塊地方——每天去看一眼,確認它還埋著,今天又平安過去了。這一眼,了你活著的頭等大事。”

“你辭了職又回來,換了三份工作,最後還是繞回這塊地。你說你圖工資?宏遠給你的錢,比你上一家還三百。”

審訊室里靜得可怕。

唐建軍的兩只手在桌子底下攥著,指節一點點白。

“這三年你過的什麼日子,我大概能猜到。”溫則鳴把聲音放得更低,“每天走那六趟的時候,你敢往腳底下看嗎?”

“打樁機每響一聲,你是不是都得數一數,離那條過道還有幾米?”

“上禮拜下大雨,塌方那天晚上,全工地都在看熱鬧。工友說你站在人堆最後頭,一句話沒說。”

溫則鳴抬起眼。

“唐建軍,土塌下來那一刻,你心里是不是——反而松了口氣?”

“啪”的一聲。

唐建軍桌子底下的手,把自己的子攥出了一道褶。他猛地抬頭,哆嗦著,那潭三年不的死水,終于裂開了一條:

“你……”

“你們這些人,懂什麼……”

單向玻璃後面,鄭海峰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
審了一天一夜,鐵板一樣的人,第一道,開了。

“先到這兒。”溫則鳴從審訊室出來,看了一眼表,“讓他回去待一晚。”

“火候正好,怎麼不接著來?”

“開了,得讓風灌一夜。”溫則鳴說,“他今晚會把那三年重新過一遍。每一趟便道,每一聲打樁。以前是他自己在心里過,從今晚起,他知道我們也看見了。”

“背了三年的答案作廢了,一夜時間,他編不出新的。”

“明天,上證據。”

鄭海峰看著這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,半天,由衷慨:幸虧這小子,是干警察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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