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開了，但墻還沒塌。
第二天上審訊之前，先過了一道部的坎。
法制科把全部證據攤開來審了一遍，逐項挑刺：編織袋是間接證據；斷電記錄能證明條件、證不了行為；字條鑒定指向”悉其筆跡的人”，不唯一指向唐建軍。
“鏈條都在外圍。”法制科老同志敲著桌子，“缺一環釘死他本人的。”
“有。”溫則鳴把一份剛出的檢驗報告放上桌。
骨骸包裹層殘留的檢材里，經過反復富集，提取出了極微量的混合生分。降解嚴重，做不了完整比對，但其中的分型結果——
與唐建軍的樣本，不排除同一來源。
“‘不排除’，法庭上算多？”
“單獨不。”溫則鳴說，“但它站在編織袋、斷電、字條、軌跡後面，就是秤的最後一塊砝碼。”
“再說，”他頓了頓，“今天的目標不是法庭。”
“是他的。”
唐建軍很快又把自己了回去，抱著最後那道防線：“我沒殺。你們沒有證據。”
溫則鳴不急。
他開始上證據，一樣一樣，像碼磚。
“編織袋。”第一份鑒定擺上桌，“包裹尸骨的織殘片，材質和印刷殘留比對，是三年前庫的一批瓷磚的包裝袋。那批貨，存放在六號庫。庫管員領用記錄上，最後一個經手人，是你。”
“字條。”第二份，“摹仿筆跡。鑒定意見附後。摹仿人對阮麗萍的筆跡相當悉——但’媽’字最後一筆的鉤，你沒學會。只在寫給媽的字里帶那個鉤。”
“你們了兩年對象，給你寫的字條里，從來不帶。你沒見過。”
唐建軍的呼吸聲重了。
“三年前四月十六號晚上，庫區值班記錄，你當班。當晚十一點到十二點，五、六號庫那一路的照明，斷電一小時。電工臺賬寫的是’線路檢修’——報修人，你。”
“還有這個。”
溫則鳴把最後一只證袋放在桌子中央。
明袋子里，是一枚小小的銀墜子，已經氧化發黑，鏈子斷了，只剩墜頭和三節鏈環。
“提取骨骸的時候，在右手指骨的位置，混在土里篩出來的。”溫則鳴說，“死的時候，這個東西攥在手心里。”
這枚墜子的來歷，是前一天晚上，溫則鳴專程去問的王桂香。
老太太捧著證照片，看了足足一分鐘，才敢手一下照片的邊角。
“我打的。”說，“十八歲生日。我頭一個月退休金，四百六，打了這個墜子，花了三百八。”
“嫌我敗家，戴上就沒摘過。洗澡都攥手里。”
“警察同志，”老太太抬起頭，問了一個問題，“走的時候……這個，在上嗎？”
溫則鳴說，在手里。
老太太沒再問什麼。把照片輕輕放平，用手掌一下一下把并不存在的褶皺平，了很久。
唐建軍盯著那枚墜子，瞳孔了一下。
“你認識它。”溫則鳴說，“但你可能不知道它是誰給的。”
“這不是你送的。是十八歲那年，媽用第一個月退休金給打的平安墜。跟媽吵翻了那陣子，墜子也一直戴著，戴。”
“媽說，萍萍這孩子，上說不要這個家了，墜子從來沒摘過。”
“人在最後關頭，手會下意識去抓東西。”溫則鳴的聲音不高，一個字一個字地落，“抓的不是你的手，不是你的服。”
“抓住的是媽。”
“你掐著的時候，在喊媽。”
審訊室里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唐建軍低著頭，肩膀開始不控制地聳。起先很輕，然後越來越大，像什麼東西在他里塌方。
“說要走……”半晌，他啞著嗓子開了口，語無倫次，“說夠了，說我這個人是個坑……我就是拉一下，我就想讓把話說完……”
“撓我，我就……我腦子里嗡的一聲……”
“等我松手，已經……”
“失手？”溫則鳴打斷他。
“是失手！我沒想——”
“舌骨大角骨折，需要持續按。”溫則鳴把骨骼檢驗意見推到他面前，語氣沒有任何波，“從失去反抗到你松手，中間隔著的時間，足夠你’想’很多次。”
“你每一秒都可以松手。你按到了最後。”
唐建軍張著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。
那份他排練了三年、滴水不的答案，從來沒有為這一頁紙準備過臺詞。
審訊室里的鐘走了很久。
唐建軍忽然問了一句：“媽……這三年，還好嗎？”
沒人回答他。
溫則鳴把一張紙翻過來，推到他面前。是失蹤卷宗里的接待記錄復印件：三年，派出所十一次，分局四次，信訪兩次。
一行一行的日期。
唐建軍一行一行看下去。看到第三行的時候，他手捂住了整張紙，像是不敢再看。
“每年四月十七，”溫則鳴說，“都會去派出所坐一天。你知道四月十七是什麼日子。”
唐建軍的手死死著那張紙，指里出一個日期。
他當然知道。
那是他寄出那張字條的日子。
“還有，”溫則鳴收攏材料，站起，最後說了一句，“’失蹤’第三天，你摹仿的筆跡寫信寄給母親。”
“人可以失手。”
“信，不會失手。”
當天夜里十一點四十，唐建軍全部代。
做完筆錄，他忽然抬頭問了記錄員一句話，問得沒頭沒腦：
“那條過道……現在還在嗎？”
記錄員說，早拆了，要建地下車庫。
唐建軍”哦”了一聲，低下頭去，再沒說話。
走出審訊區，天已經全黑了。
溫則鳴在樓道的窗邊站了一會兒。鄭海峰走過來，遞煙，被擺手謝絕，就自己點上。
“‘失手’，”鄭海峰吐了口煙，“他前頭喊得那麼真，我差點信了。”
“頭幾秒，可能真是失手。”溫則鳴看著窗外，“人這種東西，壞往往不是一下子壞的。是一秒一秒，把’松手’的機會一個一個放過去的。”
“放過第一秒，是失手。放到最後一秒，就是殺人。”
“事後摹仿筆跡、寄信、守著埋尸點三年——那就不是殺人了。”
“是殺完了，還想贏。”
鄭海峰咂著這幾句話，半天，把煙摁滅了：“明天我把這段寫進結案報告。”
“寫你自己的名字。”溫則鳴說。
“想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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