結案通報下來那天,王桂香又煮了一碗長壽面。
這回沒有臥在碗里等。老太太提著保溫桶,巍巍到了分局,說想請辦案的同志吃一口。
門衛起先沒讓進,問清楚是誰,趕打電話上樓。等鄭海峰下來,老太太已經在傳達室坐下了,保溫桶抱在懷里,懷里還揣著一沓東西。
那沓東西先遞了出來。
十七張接待回執。三年里,每跑一趟派出所、分局、信訪辦,都留著回執,按日期理得整整齊齊。
“這些,還給你們。”王桂香說,“以前我天天數它們。數一遍,就跟自己說,還沒到頭,再跑一趟。”
“現在到頭了。”把那沓紙推過去,“用不著了。”
鄭海峰接過來。那沓紙不厚,也就小指頭那麼厚。
可他接的時候,手沉了一下。
“萍萍的事,辦明白了。”說,“這碗面,本來是給留的。吃不上了,你們替吃。”
誰勸都不行。最後是鄭海峰發了話,會議室里擺開,一人分了一小碗。
一屋子辦過大案要案的刑警,捧著小半碗面,吃得雀無聲。
溫則鳴那碗里,老太太特意多臥了一個荷包蛋。
“小溫法醫。”老太太在他跟前坐下,從懷里掏出一個手絹包,一層一層打開——里頭是那枚發黑的平安墜,證已歸還,重新配了紅繩。
“人家都跟我說了。是你從骨頭上,認出我們萍萍小時候摔的那條胳膊。”
“我謝謝你。”老太太抓著他的手,手心糙得像砂紙,“三年,就你們把我那句話當話——我閨不會不要我。”
“現在全雲州都知道了。”一字一頓,腰板得筆直,“我閨沒跟人跑。我閨是好孩子。”
溫則鳴被那雙手抓著,半天,說了一句:“阿姨,面很好吃。”
老太太笑了,眼淚跟著就下來了。
送老太太走的時候,鄭海峰親自送到大門口,幫攔了輛出租,付了錢。
車開出去老遠,這個審過悍匪、扛過槍的黑臉隊長在門口站著沒。
“鄭隊?”後有人喊。
“面咸了。”鄭海峰頭也不回,“齁得慌。”
那碗面,一點都不咸。
第二天,市局來人。
來的不是辦事員,是袁承志本人,帶著重案支隊兩個骨干,名義是”命案積案攻堅項目現場調研”。
匯報會開了兩個小時。骨骼檢驗、尸源認定、字條鑒定、心理攻堅,一項一項過。袁承志全程不怎麼說話,只在本子上記,紅筆。
倒是他帶來的兩個骨干,越聽臉越彩。
一個是重案隊的技尖子,姓崔,來之前放過話:“分局的案子,能有多細。”
匯報到骨骼檢驗那一節,崔工聽著聽著,坐直了。聽到”三個年齡指標互相校驗”“舌骨骨折面新鮮度鑒別”,他悄悄側頭,問同來的同事:“這套流程,是省廳規范里的嗎?”
“規范里沒這麼細。”
“那他跟誰學的?”
同事翻了翻手里的材料首頁,指給他看。檢驗人那一欄後面,括號里注著四個字:
(輔助人員)
崔工盯著那四個字,半天,把自己帶來準備”指導工作”的筆記本,悄悄合上了。
會後休息,他端著紙杯湊到溫則鳴旁邊,斟酌了半天開場白,最後問出來的是:“溫……溫老師,骨折面新鮮度那個鑒別,回頭能不能給我們講一課?”
蘇曉棠在遠看見這一幕,差點把水噴出來。
溫老師。
三個月前,這位”溫老師”還在抄證室的登記本。
會開完,他沒走,提出去技室”隨便看看”。
技室里,溫則鳴正在寫案卷的檢驗部分。袁承志背著手,在他桌邊站了一會兒,看他寫。
“骨齡那一段,”袁承志忽然開口,“恥骨聯合之外,你還參考了什麼?”
“肋骨骨化程度,還有牙齒磨耗。”溫則鳴抬頭,“三個指標互相校,誤差能小。”
“三年以上的白骨,扼頸定死因,就靠一舌骨,法庭上你怎麼站住?”
“舌骨骨折形態學分析附了顯微照片,另外做了骨折面的新鮮度鑒別,排除埋藏期外力和提取損傷。”溫則鳴答得很穩,“意見書里,每一步都留了可以被質證的接口。”
袁承志點點頭,不聲地又問了三個問題,一個比一個刁。
溫則鳴一個一個接住。
旁邊的周正堂端著搪瓷缸,眼觀鼻鼻觀心,角卻一點一點往上翹。
問完了,袁承志合上本子,轉向周正堂和聞訊趕來的顧建國,開門見山:
“周老,顧局。人才難得,我就不繞彎子了。”
“市局重案支隊,最近串著幾起案子,技上缺一雙這樣的眼睛。我想借溫則鳴同志,借調,三個月。”
技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。
顧建國臉上的笑沒變,眼神變了。周正堂放下搪瓷缸,缸底磕在桌上,“當”的一聲。
“袁支隊。”老頭慢悠悠開口,“借調啊,可以。”
所有人都愣了,包括袁承志。
“但是有三個條件。”周正堂豎起三手指,“第一,人事關系留在我們分局。第二,借調期間,他的功,走到哪兒記到哪兒,一筆不能糊涂。第三——”
老頭看著袁承志,一字一句:
“三個月就是三個月。到期還人。多一天,我拄著拐上市局要去。”
袁承志盯著這個倔老頭看了幾秒,忽然笑了,出手:
“周老,。”
握手的時候,顧建國在旁邊陪著笑,心里的算盤噼里啪啦響。
借調,是意料之中的事,早晚而已。周老頭這三個條件提得好啊——人事關系留分局,功勞記兩頭,到期歸還。里子面子全占了。
唯一沒繃住的是鄭海峰。
袁承志一行人走了以後,黑臉隊長在技室里轉了三圈,越想越不是滋味:“三個月……重案隊的案子一個接一個,三個月能還回來?我看老袁那意思——”
“老鄭。”周正堂打斷他,慢悠悠續上茶水,“你搶來搶去,搶的是這三個月。”
“我不一樣。”老頭呷了口茶。
“我收的是徒弟。徒弟走多遠,都是我徒弟。”
鄭海峰噎了半天,最後憋出一句:“……老爺子,還是你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