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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卷 第30章 她想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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尸檢安排在下午。

市局法醫中心的解剖室,比分局的大了一倍,設備也新。主檢的是中心的老法醫,姓陸。聽說借調來的年輕人要參加,陸法醫客氣地讓了主刀:“你的案子,你來。我給你把關。”

這是市局技口的規矩,也是試探。

陸法醫六十歲,市局法醫中心的定海神針,退休返聘,出了名的護臺子——解剖臺就是他的地盤,多大的領導來了也得站檢驗區外頭。

借調的、編外的、二十三歲的,要上他的臺子主刀。

中心里不人等著看這一出。

溫則鳴換好裝備進來,先沖老法醫鞠了一躬:“陸老師,程序上我提三點:全程錄像;我每做一步,口述依據;您隨時可以停接手。”

陸法醫瞇著眼看了他幾秒:“規矩誰教的?”

“我師父。城南分局,周正堂。”

“老周啊。”陸法醫的表松了一線,往解剖臺旁邊一站,“他的徒弟,手要是糙,我第一個攆下去。”

“開始吧。”

溫則鳴沒推辭。

尸表檢驗,一寸一寸。高墜的損傷慘烈,但他要找的東西,不在那些目驚心的地方。

在細。

高墜尸檢最忌諱的,就是被沖擊傷晃了眼。

墜落造的損傷巨大、集、慘烈,像一場暴雨。而法醫要找的,是暴雨落下之前,就已經存在的那幾滴水。

“逐項區分。”溫則鳴口述,“墜落傷:著力點、骨折形態、臟損傷,符合高墜,逐一記錄,排除。”

“剩下的,一一過。”

陸法醫站在旁邊,起初還只是看。看到溫則鳴把每一皮下出都做了層次切開、逐一判斷生前死後,老法醫背著的手,慢慢背不住了,湊近了兩步。

“這,”他忽然指著一點考校,“怎麼定生前?”

“出浸潤深度、邊緣反應,另取材鏡檢確認。”溫則鳴答,手上作不停,“存疑的一律取材,不靠眼下死結論。”

陸法醫”嗯”了一聲,退回去,繼續背手。

背了沒三分鐘,又湊上來了。

“雙側上臂側,皮下出,各三。”他口述,崔工記錄,“分布對稱,間距符合人手指抓握。出程度——生前傷,形時間在死亡前極短時間。”

被人從後,用雙手死死架住過上臂。

“右手食指、中指指甲,游離緣折斷,斷口新鮮。甲檢出白漆片狀微粒。”

“雙手掌面,檢出同類漆片,及灰塵附著帶。”

漆片送檢,一小時後比中:與1907室窗臺外沿的涂層,分一致。

解剖室里,陸法醫從頭看到尾,一句話沒說。到這兒,他忽然開口:“毒化呢?”

“酒,未檢出。常見鎮靜、神類藥,未檢出。”溫則鳴把報告遞過去,“清醒,且沒有服用任何會削弱判斷力的東西。”

“網上說抑郁。”

“就診記錄調了,沒有神科就診史。所謂’抑郁’,出是網友對那場崩潰直播的診斷。”溫則鳴頓了頓,“網友的診斷。”

閨的證言,是同一時間在樓下詢問室里做的。

姑娘哭到水,斷斷續續說了兩個小時。核心就幾條:

雨桐沒有抑郁癥,那場崩潰直播之後們徹夜長談,雨桐說”罵就罵吧,錢掙夠給我媽蓋完房,我就退網”。

們約了這個周末逛街,雨桐要買一雙新的直播用的高跟鞋,“鏈接都發我了”。

出事前一天,雨桐還在閨的語音里笑,說跟新公司談得很順,“熬出頭了”。

“你們說自殺,”姑娘最後抬起頭,眼睛腫得只剩一條,“一個購車里躺著新鞋的人,一個給媽選好了瓷磚花的人——”

“拿什麼自殺?”

陸法醫把幾份記錄并排擺開,看了很久。

上臂的對稱抓痕。窗臺沿完好的灰。外沿兩道向下的手痕。甲里的漆。零點八米的落點。

每一條都在說同一句話。

“不是去死的。”老法醫摘下口罩,長長吐了口氣,像是把口一塊石頭吐了出來,“是被架到窗口,推出去的。推出去那一下,還抓住了窗沿,掛住了,人就停住了,往外的勁全卸干凈了。”

“所以才掉得離樓那麼近。”。”

“抓了多久?”

溫則鳴看著解剖臺上那雙纏著斷甲的手,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
灰塵上那兩道痕的長度,他量過。十一厘米。

一個九十斤的姑娘,兩只手指尖,在五十五米的高空,抓住一條兩厘米寬的窗沿。堅持的那幾秒鐘里,屋里那個人就站在窗,看著。

然後的手,過了那十一厘米。

檢驗記錄寫到這一段,溫則鳴停了筆。

十一厘米是什麼概念。他出自己的手,在桌沿上比了一下。

從指尖,到手掌,差不多就是十一厘米。

也就是說,墜下去之前,曾經用盡全力,把半只手掌都上了窗沿。然後一寸,一寸,一寸地,了下去。

一個從小到大連吵架都不會的姑娘,在生命的最後幾秒鐘,發出的求生意志,全部刻在了那層薄薄的灰塵上。

而這層灰塵,差一點,就隨著”自殺”兩個字,被一塊抹布掉了。

“報告我來簽。”陸法醫忽然說。

溫則鳴一愣:“陸老師,這——”

“死因和方式的意見,你寫的每一個字我都復核過,我簽,是給你秤。”老法醫把筆拿起來,筆尖懸在紙上,抬眼看他,“小溫,接下來那半個案子,比這半個難。”

“屋門掛著鏈子,屋里沒有人。”

“你得把那個’沒有人’的人,找出來。”

出解剖室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
陸法醫在更室里換服,慢吞吞地系著扣子,忽然說:“小溫,我托你個事。”

“您說。”

“回頭見著老周,替我帶句話。”老法醫對著鏡子,理了理領子,“就說,姓陸的說的——他這個徒弟收得好,收得值。”

“我跟老周較了半輩子勁,驗尸的本事,我倆五五開。”

“帶徒弟這一項,”陸法醫拉開門,扔下最後半句,“我認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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