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初時,淺水灣的私人沙灘正浸在一層鎏金薄霧里。
細白沙粒裹著潤的涼意,海浪卷著碎銀般的斑漫上來,又輕手輕腳退去,將零星貝殼留在灘涂,像撒了把碎鉆——那是南洋珍珠貝的殼,泛著淡淡的虹彩,不是尋常灘頭能見到的貨。
可這片靜謐的奢華,本就不屬于大多數香港人。私人沙灘的高墻外,便是人聲嘈雜的淺水灣公共浴場。
不過這個亞洲第一灣現在還基本屬于私人區域,沒怎麼被開發。
這里的印度巡捕天天裹著漿的卡其制服,牽著瘦骨嶙峋的警犬巡邏,見了金發碧眼的洋人,立刻躬頷首,用生的英語問好;轉見到來這里撿拾貝殼的華人孩,便揚起黑漆警,啞的呵斥聲穿海風驅趕。
沈明玥赤足踩在自家別墅後院私人沙灘上,象牙白雙縐真吊帶的擺掃過腳踝,裾上繡著暗紋纏枝蓮,是滬上鴻翔時裝公司的手筆,一針一線都著致。肩頭搭著的開司米披肩,是蘇格蘭老牌廠家的定制款,羊絨細得像雲絮,隨著海風輕輕晃,攏住清晨微涼的風。
長發松綰低髻,用一支冰種飄花翡翠簪子固定,幾縷碎發在瓷白臉頰,沾著薄薄一層海霧的氣。抬手將玳瑁墨鏡擱在藤編小幾上,指尖劃過封面燙金的《葉芝詩集》——那是刻意擺出的閑適,指腹卻無意識地挲著書脊上的燙金紋路,眼底深藏著未散的寒芒。
不遠,穿著白亞麻制服的園丁正用黃銅修枝剪修剪椰子樹,剪刀刃口得雪亮,作輕緩得生怕驚擾了這份安寧。他是菲律賓來的雇工,比本地傭人更懂打理熱帶植,月薪是尋常華人僕役的三倍。
可沈明玥知道,這安寧不過是用真金白銀堆起的屏障,豪宅墻外的警聲,就是破幻境的針尖,一就碎。
“阿萍,防曬油。”躺在椰樹下的沙灘椅上,聲音帶著晨起的微啞,語氣慵懶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。
阿萍捧著描金琺瑯盒快步上前,腳步輕得像貓。盒里是高倍防曬,質地輕盈得像雲霧,抹開便融進皮,不留半分油膩,這是箱底的寶貝,比港九市面上最貴的法國蘭防曬膏還要好用百倍。
阿萍先將霜倒在掌心焐熱,再從沈明玥的肩頸開始,細細涂抹,指尖避開披肩邊緣,順著脊背的線條往下,再到小臂,最後是在擺外的大小,作恭敬得近乎虔誠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沈明玥閉上眼,任由清冽的檸檬馬鞭草香氣漫鼻息,耳畔卻沒放過遠的任何靜,弟妹清脆孩的啜泣聲,還有海浪拍打礁石的節奏變化。
明玉蹲在線邊堆沙堡,鵝黃泡泡紗沾了細沙,擺上的蝴蝶結被海風吹得翻飛,清脆的笑聲像銀鈴;明瑞著腳丫追浪花,深藍純棉背心被海風鼓得獵獵作響,出的胳膊小曬得通紅,尖與歡笑聲織著,撞在椰子樹葉上,碎滿沙灘的明。
秋月和冬青提著竹籃不遠不近地跟著,竹籃是廣繡工藝,籃沿繡著并蓮。
里面的巾用沸水燙過,疊得方方正正,清水中泡著切小塊的雪梨,浸在碎冰里鎮著,是特意給孩子們準備的解佳品——這天氣,吃冰不傷脾胃,又能祛暑。
梅嬸在遮傘下擺開食盒,食盒是紫檀木的,分三層。最上層是蝦餃、燒賣、叉燒包,蝦餃皮薄如紙,約能看見里面紅的蝦仁;中間層是杏仁茶,用南杏磨,加冰糖熬得稠稠的,溫在錫制提鍋里;最下層是冰鎮的楊枝甘,芒果是從泰國空運來的,甜得發膩。鮮香、甜潤混著杏仁的溫潤,順著咸海風飄過來,勾勒出一幅歲月靜好的畫卷。
這幅歲月靜好的悠閑,并沒有打消沈明玥心里的那不安,香港的叢林法則比上海灘更殘酷,這里是洋人的天下,華人哪怕腰纏萬貫,也不過是砧板上的魚,華人富豪片刻的安寧,都需用十二分的謹慎去守護。
意識沉“靈璧天”的瞬間,外界的舒緩節奏驟然被十倍流速撕裂。
空間小書房里,的神投正埋首于今天護衛送過來的一堆報紙中,指尖劃過《南華早報》的財經頭條,油墨香混著天里的靈草氣息,眼神銳利如刀:“500萬英鎊復興公債……年息六厘,港英政府這是急著套現啊,看來財政力,比預想中來得更早。”
《星島日報》社會版角落的短訊讓眸一凝:“油麻地廟街昨夜幫會火并,三死五傷,死者多為大陸南下人員……” 意識在“大陸”二字上停頓,周世昌那張鷙的面孔猛地閃過腦海,“阿貴他們正在那邊排,但愿能到實底,別出什麼岔子。”
而英文《Hong Kong Telegraph》的財經版,一則不起眼的豆腐塊報道讓眉頭微蹙:“怡和洋行聯合太古、和記,終止與三家華資布行合作,稱‘供貨渠道優化調整’,涉及棉布、綢等大宗商品。”
隨手翻開一本泛黃的《香港工商年鑒1948》,麻麻的條目里,航運、金融、公用事業的巨頭全是英資洋行的名字——怡和、太古、匯、置地,像一座座大山在華人頭上。華人企業多集中在零售、餐飲、小作坊這些邊角生意,掙的都是辛苦錢,稍有不慎就會被英資掐斷渠道,連拔起。
夾在年鑒里的一張便簽,是阿福打探來的消息,字跡潦草,帶著幾分火氣:“上環‘永泰布行’老板陳錦堂,因怡和終止合作,五萬匹棉布積倉庫,貸款到期還不上,被匯強行拍賣家產,昨日在皇後碼頭跳海自盡,留下孤兒寡母流落油麻地貧民窟。”
沈明玥指尖挲著便簽上的字跡,指腹傳來糙的紙,心中忍不住嘆道:這就是1949年的香港華人啊。想要在這里正經經商,真是難如登天!沒有毫公平可言,英資壟斷核心渠道和資源,港府偏袒洋人,華人商戶稍有起就會被打——要麼被抬高原材料價格,要麼被截斷銷售渠道,更有甚者會被地政署以“違規用地”為由查封,連申訴的地方都沒有。
還好,不一樣。
現在在匯銀行有3億1104萬元存款。這筆錢按1949年1:3.5的匯率換算,就是足足10億8864萬港幣,在這個普通工人月薪不過一百港幣的年代,是一般人無法想象的天文數字。
哪怕什麼都不干,這筆2億元巨款存了一年定期,年化利率3.2%,單是年利息就有640萬元;剩下的1.1104億元留作活期,月息三厘,定期、活期加起來,自己一個月銀行利息收益就有396.74萬港幣,利息就是普通人幾輩子都掙不到的錢,只要自家不創業和不賭博,一輩子榮華富貴,再怎麼敗家也敗不。
本不需要在擁的香港,商業競爭白熱化又充滿歧視的環境里去趟經商創業的渾水,不需要和那些壟斷資源的英資洋行。現在擁有的資本,足夠讓不用看任何人的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