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斑魚是今早從漁船上買的，鮮活得很；紹興黃酒是放空間里從上海帶來的，在香港算是稀罕。
“老奴明白。”周管家躬退下，腳步沉穩，卻比來時快了幾分，顯然也惦記著阿旺帶回的消息。
周管家退下後，沈明玥端起那盞已經涼的杏仁茶，慢慢飲盡。冰涼的茶湯順著嚨下，讓愈發清醒。
要的發現……是找到了周世昌的據點，還是清了本地黑幫的底細？抑或是中環那邊，有了意想不到的阻礙或機遇？
放下茶盞，目投向浩瀚的海面。海天一，蔚藍無際，灑在海面上，像撒了一層碎金，仿佛蘊藏著無限可能，也潛藏著未知的風險。
就像這座香港，表面浮華熱鬧，實則暗流涌。白人的特權、英資的壟斷、黑幫的混戰、東西方政治的博弈，織一張不風的網，稍有不慎，就會萬劫不復。
“明玉，明瑞，”再次喚道，聲音溫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，“該回去用午膳了，下午太毒，不能再玩了，姐姐帶你們去主樓的花園喂鴿子。”
兩個孩子雖然不舍，撅得能掛住油瓶，但很聽姐姐的話，乖乖地跑到秋月冬青邊，任由們牽著手往別墅方向走。明瑞還一步三回頭，對著沙灘上的沙堡揮手：“明天我還要來！還要堆一個更大的城堡！”
沈明玥也在阿萍的攙扶下起，赤足踩過細沙，沙粒溫熱，帶著的味道。質擺拂過腳踝，沙灘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足跡，很快就被涌上的水溫抹平，仿佛從未有人踏足過。
午後的淺水灣別墅，安靜中著一繃。
主樓是典型的英式民風格建筑，紅瓦白墻，爬滿了三角梅，院子里種著蛋花樹，花香濃郁。護衛們在前廳快速而沉默地用著盛的午膳，桌上的紅燒肘子澤紅亮，清蒸石斑魚冒著熱氣，黃酒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。他們臉上帶著外出奔波後的疲憊，但眼神銳利，偶爾換一個眼神，無需言語，便已心領神會。
餐廳里只有碗筷撞的輕響，沒有人說話，仿佛在積蓄力量，等待接下來的指令。
沈明玥自己用了簡單的午餐，沒有太多食，滿腦子都是即將到來的匯報。草草用完餐，讓阿萍幫著換了一更顯莊重的藕荷繡銀線旗袍，旗袍的領口和袖口繡著暗紋祥雲，料子是蘇繡的，穿在上合形，又不失端莊。頭發重新綰一不的發髻，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翡翠簪子，耳垂上戴著一對珍珠耳釘，是南洋的海水珠，圓潤潔。
收拾妥當，推開了一樓小書房的門。
書房的門是厚重的柚木門，推開時發出“吱呀”一聲輕響。周管家已經等在那里，面前攤開著厚厚的牛皮筆記本和幾張草草畫就的簡圖，筆記本上的字跡工整，是他一貫的風格。阿忠、阿旺、阿福、阿貴四人，也已洗漱整理過，換了干凈的青布短打，肅立在一旁，姿拔如松。
阿福臉上還帶著一憤懣，拳頭攥得的；阿貴眼神里藏著警惕，目掃過書房的門窗；阿旺則難掩激與張，手指無意識地挲著角；唯有阿忠，依舊沉穩如山，只是眼底的紅暴了他的疲憊。
“都坐吧。”沈明玥走到書案後坐下，書案是紫檀木的，寬大厚重，上面擺著一盞黃銅臺燈，還有幾本書。
沈明玥聲音平穩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威，讓人心頭發。“喝口茶，慢慢說。周叔，你先大致講講。”
“是。”周管家清了清嗓子，翻開筆記本，紙張發出“嘩啦”一聲響。“大小姐，這幾天派出的三組六人，均已返回。老朽已初步聽了他們的稟報，信息繁雜，老朽姑且分為‘市面規矩’、‘地面勢力’、‘目標探查’三類，向大小姐稟報。”
沈明玥點點頭，指尖輕輕敲擊著書案，示意他繼續。
“第一類，市面規矩，由阿福、阿強探查。”周管家看著筆記，語氣帶著一抑不住的憤懣，“中環一帶，這里是洋人天下，華人在那里，連抬頭走路的資格都沒有！
幾大洋行門口，都站著印度巡捕，華人若無洋行買辦或特定引薦，連門都難進。
阿福他們扮作想租辦公室的上海商人，剛走到怡和洋行門口，就被巡捕推搡著趕走，還罵罵咧咧地說‘黃皮猴子也配進洋行’！”
阿福忍不住上前一步，拳頭攥得咯咯作響，臉上青筋暴起：“大小姐，那些洋人簡直欺人太甚！
我們後來找了個華人買辦打聽，才知道英資打華商的手段，狠得能讓人斷生路！
航運艙位被怡和、太古壟斷，華商進貨要麼花雙倍價錢買二手艙位，要麼就被故意拖延，眼睜睜看著貨爛在碼頭；
匯銀行給英資企業貸款利息才五厘，我們華人商行，沒有洋行擔保本貸不到款，就算貸到了，利息也得一分二，稍有逾期就被強行拍賣家產；
地政署批地，華人要多三‘治安附加費’，還得等三個月以上，洋人卻一周就能辦下來，費用還能減免！”
他越說越激，聲音都有些發：“最可氣的是山頂、半山的那些頂級住宅！本就不賣給華人！
雖然不是明面上的政策規定，但是那些英籍業主之間有個‘紳士協議’，說什麼‘華人會弄臟環境’‘破壞社區格調’，就算你出十倍價錢，他們也不賣！
前幾年有個華人富商，想給母親買套半山的洋房養老，托了無數關系，出價比市價高了三，最後還是被業主拒絕了，理由就是‘不賣給黃種人’！”
周管家嘆了口氣，聲音沉重：“阿福說得沒錯。中環的那些核心地段的業，在洋人眼里，是份和特權的象征，絕不允許華人染指。
就算是何東爵士那樣的香港名流，當年想買半山的地塊，也遭到了英籍業主的集抵制，最後只能在半山西側另尋地塊自建。
普通華人，哪怕再有錢，也只能在油麻地、旺角這些地方買些老舊業，想踏足中環、半山、山頂，比登天還難！”
沈明玥靜靜地聽著，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，發出篤篤的輕響。心中泛起一陣寒意，比海風還要涼。
前世就看過新聞，知道1949年的香港華人被各方面打，可現如今親耳聽到、親眼所見這些細節，依舊覺得窒息。華人在自己的土地上，卻被外來的民者如此排，連買套房子的權利都沒有。
“不過，經過我們這幾天各方面的打探，最近一段時間，英國人突然對這些核心地段業的出售，出現了轉機。”周管家話鋒一轉，語氣帶著一難以抑制的興，眼神亮了起來，“近來，中環、半山，乃至山頂一帶，有不原本由英資洋行或英籍人士持有的業，正在悄悄掛牌出售。
價格以前市面上同等地段的產業，低了至兩，有些急售的，甚至有三以上的議價空間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