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——剛才還湛藍如洗、飄著幾朵懶洋洋白雲的天空——現在卻毫無征兆的暗了下來。
不是烏雲蔽日,而是一種詭異的、琥珀的暈從四面八方涌來,瞬間籠罩了整個小院、目之所及的所有天地。那不刺眼,卻讓人心悸,像是過陳舊琉璃看到的夕余暉,帶著某種非人間的質。
李平凡保持著扶門框的姿勢,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。
看見緩緩轉過,仰頭向天空。老人的臉上沒有恐懼,沒有驚訝,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復雜——像是等候已久的客人終于登門,又像是懸了多年的刀終于落下。
“……這、這是……”李平凡的聲音抖得不樣子。
沒回答。
在這片琥珀的天幕中央,一個巨大的虛影緩緩浮現。
起初只是朦朧的廓,像水中的倒影般波著。漸漸地,廓清晰起來——尖耳,長吻,蓬松的尾……
狐貍?
不,不是普通的狐貍。
那虛影大得像座小山,懸浮在半空中,離地面至百米,卻仿佛近在咫尺,連每一發般的能量流都清晰可見。它的軀半明,泛著淡淡的金暈,九條尾在後舒展搖曳,每一條都纏繞著細的、符文般的流。
最讓人窒息的是那雙眼睛。
巨大,深邃,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。瞳孔是豎著的,琥珀,與天幕同,里面倒映著山川河流、日月星辰,仿佛裝著一整個世界。那眼神平靜無波,沒有憤怒,沒有威脅,只有一種碾的威嚴。
凡俗眾生,皆需俯首。
這八個字沒來由來的闖進李平凡的腦海,不是聽到,是直接“印”進來的。
渾僵,都涼了。
腦子里“嗡”的一聲,塵封的記憶閘門被暴力撞開——
那是八歲那年,夏天,也是這麼熱。
躲在後,小手死死攥著的角,從隙里看。同村的二埋汰跪在自家炕前的水泥地上,磕頭如搗蒜,額頭都磕出了。他一邊磕一邊哭喊:“狐貍大仙饒命!狐貍大仙饒命啊!我再也不敢了!”
而他家的炕沿上,站著一只狐貍。
不是虛影,是實實在在的、之軀的狐貍。個頭比普通的狐貍大一圈,渾皮全是暗紅的,有些地方皮翻卷著,出底下。它的一條後不自然地彎曲著,顯然是斷了。
但它站得筆直。
那雙同樣琥珀的豎瞳,死死盯著二埋汰,眼神里的恨意幾乎要凝實質。
然後,它開口了。聲音尖利、沙啞,卻字字清晰,是人言:“二埋汰,你為了一張皮子,下夾子害我族命。我一家八口,除了我全死在你的夾子下,被剝皮筋。今日我找到你,必定要你債償!”
二埋汰嚇得癱在地,了一片。
後來……
後來做了什麼,李平凡記不清了。只記得點燃了香,唱起了古怪的歌,說了很多聽不懂的話。最後那只狐貍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嚇傻的二埋汰,縱跳出窗外,消失在夜里,也算是救下了二埋汰的一條命。
從那以後,全村人都說李老太太家的仙家真厲害,大家對也都是又敬又怕。
從那以後,李平凡再也不敢靠近任何帶的。鄰居家的狗,親戚養的貓,甚至公園都不敢去。夜里開始做噩夢,夢里全是帶的皮和發的眼睛。爸媽帶去看過心理醫生,作用不大。最後只能歸結為“年影”。
後來拼命讀書,考上縣里最好的高中,又考上省城的985大學。以為離開這個小縣城,離開和那些神神叨叨的事,就能擺那個影。
可現在……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李平凡哆嗦著,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,“幻覺……這一定是幻覺……力太大了……我出現幻覺了……”
想說服自己,但的本能反應騙不了人。
得像面條,膝蓋不控制的打。渾每一汗都豎起來了——不是比喻,是真的倒豎,手臂上起了一層麻麻的皮疙瘩。心臟跳得像要從嚨里蹦出來,呼吸急促到近乎窒息。
那巨大的狐形虛影,輕輕甩了甩尾。
沒有風,但院子里的槐樹開始瘋狂搖晃,樹葉嘩啦啦作響,像是無數只手在鼓掌。落葉漫天飛舞,在空中打著旋,卻奇異地避開那個虛影所在的區域。
一種無法形容的威籠罩下來。
不是理上的重量,不是聲音,不是線。而是一種從靈魂深升起的原始恐懼。像是老鼠見了貓,兔子見了鷹,羚羊見了獅子。那是食鏈底端面對頂端掠食者時,刻在基因里的戰栗。
李平凡想跑,不了。
想喊,嚨發不出聲音。
想閉眼,眼皮卻不聽使喚,死死盯著那個虛影。
虛影也在看著。
那雙巨大的、琥珀的眼睛,緩緩轉,目落在上。沒有緒,沒有善惡,只是在“看”,像是在審視一件品,一個……候選人。
“我……”終于出一個音節,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,“我……不……”
虛影的九條尾,同時輕輕一擺。
“轟——!!!”
又是一聲悶響,這次直接在李平凡腦子里炸開。
眼前一黑,耳中嗡鳴。世界天旋地轉。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,仿佛聽見一個聲音,分不清男,古老得像從時間盡頭傳來,又清晰得像著耳畔低語:
“時辰已到,契約當歸。”
然後,就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黑暗。
漫長且無邊無際的黑暗。
李平凡覺自己像是在深海里下沉,周圍沒有,沒有聲音,沒有溫度。想掙扎,想浮上去,但完全不聽使喚。唯一能知到的,是自己的意識還在,還在這個黑暗的某個角落里蜷著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也許是一秒,也許是一萬年。
黑暗中突然亮起一點。
琥珀的。
那點漸漸擴大,變一條線,變一片,最後在面前展開一幅畫面——
看見了。
畫面里的比現在年輕許多,頭發還是花白,腰板得更直。跪在那間常年上鎖的偏房里,面前是一張香案,香案上整整齊齊排列著五個牌位。李平凡看不清牌位上的字,只看見裊裊青煙從香爐里升起,在空氣中扭古怪的形狀。
在磕頭。
一下,兩下,三下……每一下都磕得實實在在,額頭地,發出輕微的悶響。
然後開口了,聲音低而虔誠:“胡家老祖在上,黃家眾仙明鑒,常家蟒仙、白家刺仙、灰家老太,各位仙家在上,弟子李氏秀芬,今日在此立誓——”
李平凡的心猛地揪。
看見年輕的抬起頭,臉上全是淚。
“弟子年事漸高,膝下唯有孫小花一獨苗。這孩子的命是仙家救回來的,這孩子的緣是仙家種下的。弟子不敢奢求仙家寬恕,只求……只求待弟子百年之後,仙家能給這孩子帶出一條生路。”
畫面突然扭曲,像被投石子的水面。
新的畫面浮現——
還是那間偏房,但時間近了許多。李平凡認出了自己的背影,五六歲歲的樣子,扎著兩個羊角辮,被按著跪在團上。拼命掙扎,又哭又鬧:“我不磕頭!我不給木頭磕頭!壞!是大壞蛋!”
的手像鐵鉗一樣按著,聲音卻出奇地平靜:“小花,今天這個頭,你必須磕。不是給磕,是給救過你命的仙家磕。磕完這個頭,你就欠它們一點。”
“我不欠!我什麼都不欠!”
小小的李平凡掙開的手,爬起來就跑。
畫面再次扭曲。
這一次,李平凡看見的是不久之前——也許是幾天前,也許是昨天。獨自坐在偏房的門檻上,背對著鏡頭,肩膀微微抖。老人的聲音蒼老而疲憊,像是在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對什麼人說話:
“那孩子不信,我沒辦法。強扭的瓜不甜。可不懂的是,有些事不是信不信的問題,是……是躲不躲得掉的問題。”
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些:
“各位仙家,我知道你們等了很久。這孩子八字帶緣,天生就該吃這碗飯。可讀了那麼多書,滿腦子都是科學道理,你們怎麼一下子接?再寬限些時日吧,我再勸勸,我再……”
畫面驟然破碎。
無數的碎片像刀片一樣旋轉著,最後聚攏一行字,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,印在李平凡的意識里:
契約已立,時辰已到。承或不承,皆由汝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