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平凡是聞著香火味醒來的。
不是寺廟里那種莊嚴的、讓人心靜的檀香,也不是清明祭祖時那種親切的紙錢味。而是混合了黃表紙燃燒的焦糊味、糯米酒的甜膩味、某種草藥淡淡的苦味,以及——一若有若無的、略帶腥氣的、屬于的味道。
猛地睜開眼,口劇烈起伏,像剛跑完三千米。
首先看到的是褪了的木頭房梁,上面結著蛛網——小時候數過,一共十七個,最大的那個在東南角,住了三代蜘蛛。從西窗斜進來,在水泥地上投出菱形的斑,灰塵在柱里緩緩浮。
這是的房間。準確說,是家從小住到大的那間西廂房。
下是悉的炕,鋪著洗得發白的藍格床單。枕頭上繡著俗氣的牡丹花,那是的手藝。窗戶上著大學時從學校帶回來的明星海報,邊角已經翹起。
一切如常。
仿佛剛才那毀天滅地的異象、那巨大如山的狐影、那令人靈魂戰栗的威,都只是一場荒誕的噩夢。
“醒了?”
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,平靜得像在問“吃沒吃飯一樣”。
李平凡僵地轉過頭。
老人坐在炕沿那張老舊的榆木凳子上,手里端著一只白瓷碗,碗里是冒著熱氣的紅糖水,水面飄著幾粒枸杞和紅棗。穿著那藍布衫,頭發梳得一不茍,表平和,眼神里甚至帶著點慣常的慈。
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“我……我怎麼在這兒?”李平凡撐著想坐起來,腦袋一陣眩暈,又跌回枕頭上,“那個……天上……狐貍……”
“暈了。”李說得輕描淡寫,把紅糖水遞過來,“被胡秀娘的現嚇暈了。不丟人,你爺爺第一次見的時候,直接尿子了。你爸好點,但也了三天。”
“不是!”李平凡沒接碗,聲音因為激而發,“!那不是眼花!也不是做夢!我看見了!那麼大!在天上!還會發!九條尾!它……它還說話了!在我腦子里說話!”
李靜靜地看著,等說完了,才緩緩道:“我知道你看見了。”
頓了頓,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水:“胡秀娘是真了怒。它等這一天,等了太久了。”
“等我?”李平凡覺得荒謬至極,“等我干什麼?我跟它有什麼關系?”
“你注定是這個堂口的繼承人。”李把紅糖水又往前遞了遞,“喝了,驚。朱砂、雄黃、糯米,還有你秀娘賜的一縷清氣,都化在里頭了。不喝,你今晚還得做噩夢。”
李平凡看著那碗深紅的水,心里一陣抵。但想到剛才那恐怖的景象,想到可能還會做那些淋淋的噩夢,還是接過來,皺著眉一口氣灌了下去。
味道很怪,甜里帶著辛辣,還有一子土腥氣。喝下去後,一暖流從胃里擴散開,蔓延到四肢百骸,那種徹骨的寒意和心悸果然緩解了不。
“,”放下碗,聲音平靜了些,但眼神依然充滿質疑,“您得跟我說明白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那些……‘仙家’,到底是什麼?它們為什麼非要纏著我?”
李沒有立刻回答。
起,走到窗前,著外面漸漸西沉的太。夕把的影拉得很長,投在斑駁的墻面上,顯得格外蒼老、孤獨。
“平凡,”輕聲說,這次沒“小花”,“你記得你五歲那年,發高燒,醫院都說沒救了嗎?”
李平凡一愣。這事約有印象,爸媽後來提過幾次,說命大。
“你爸你媽抱著你跑遍了縣里市里的各大醫院,錢也花了,人也快不行了。最後沒辦法,把你抱回來給我。”李轉過,眼神悠遠,“我抱著你,在這間屋子里,點了七星燈,請了堂上仙家。胡秀娘親自去司走了一趟,從生死簿上,生生給你勾回二十年壽。”
“什麼?”李平凡瞪大眼睛,“這……這怎麼可能?”
“所以你能活到現在,能長大,能讀書,能考大學。”李走回炕邊,坐下,“你以為這是白給的?仙家積功德,弟子還緣分。你欠堂口的,欠仙家的,從你五歲那年就欠下了。現在你長大了,該還了。”
李平凡如遭雷擊,呆呆地坐在炕上。
一直以為,自己能活下來是醫學奇跡,是爸媽不放棄的結果。從來沒想過……還有這種解釋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為什麼是我?”還是不甘心,“我爸呢?大伯呢?他們也是李家的脈啊!”
“你爸命里帶火,子太烈,鎮不住仙家,強行立堂只會兩敗俱傷。你大伯……”李嘆了口氣,眼神里閃過一復雜,“心不正,仙家看不上。只有你,小花,你是年月日時生,八字全,天生通靈的質。仙家最喜歡這樣的弟子,容易通,容易上。”
“上?”李平凡汗又豎起來了,“什麼意思?它們……它們要上我的?”
“是借用你的行功德。”李糾正道,“仙家修行不易,需要積累功德才能更進一步。但它們沒有實,無法直接干涉人間事,所以需要弟子作為介。弟子幫人解決問題,仙家得功德,這是互惠互利的事。”
“那不就是傀儡嗎?”李平凡聲音發冷。
“是搭檔。”李看著,眼神認真,“得好了,是親人,是師徒,是戰友。堂口上一任弟子,也就是你太,和胡秀娘得就像親姐妹。走的時候,胡秀娘在南山頭哭了三天三夜,整個山頭都聽得見。那哭聲,像風又像狼嚎,村里人嚇得半個月不敢上山。”
李平凡沉默了。
信息量太大,沖擊太強。二十年建立的世界觀,在這短短一個下午,被砸得稀碎。唯主義?科學?所堅信的一切,在親眼所見的異象和平靜的敘述面前,顯得那麼蒼白無力。
“如果我……我就是不接呢?”最後掙扎道。
李沒說話,只是站起,走到門口,示意跟過來。
李平凡猶豫了一下,還是下了炕。還有點,扶著墻走到門口。
堂屋的門敞開著。
的行李箱——那個塞得鼓鼓囊囊、承載著逃離夢想的行李箱——正安安靜靜地立在墻角。但拉鏈被拉開了,里面的東西被一件件取出,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一旁的椅子上。
而在行李箱的蓋子上,端端正正地擺著三樣東西:
一沓裁剪整齊的黃表紙,邊緣用金描著雲紋。
一支老舊的狼毫筆,筆桿是深紫的,油發亮,顯然用了很多年。
一碗濃稠的、暗紅的墨,里面能看到研磨過的朱砂顆粒,散發著剛才喝的那種甜腥氣味。
旁邊,還擺著一把銹跡斑斑的剪刀,和一細細的紅線。
“這是什麼意思?”李平凡的聲音在抖。
“意思是你走不了了。”李的聲音從供桌方向傳來,“仙家已經顯表態了。今天日落之前,你必須把堂單接了,正式為李家堂口第七十三代出馬弟子。不然……”
“不然怎樣?”李平凡咬牙問,心里卻已經有了不祥的預。
李走到供桌前,背對著,緩緩道:“不然,這一堂仙家幾十年的修行,就全毀了。它們會散去,會迷失,有些執念深的,甚至會墮邪道,為禍一方。到那時,因果反噬,第一個遭殃的就是你——因為你是它們選定的、卻拒絕接納的弟子。你會一輩子被它們的氣息糾纏,走哪跟哪,霉運不斷,諸事不順,直到你肯接納為止。嚴重的話……”
老人轉過,昏黃的燈下,的臉顯得有些蒼白:“嚴重的話,可能會像二埋汰那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