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平凡渾一。
二埋汰的事，後期也聽說過。保住了他的命，他就被家人接走了。接走時整個人都像瘋了一樣，看見人就跪下磕頭，里還不停地說著：“狐仙大人饒命啊，我再也不敢了。”也算是被嚇得瘋掉了。
“這是威脅？”聲音干。
“這是因果。”李走到面前，蒼老的手握住的手，掌心溫暖卻糙，“小花，不是你。是時辰到了，緣分到了，該來的總要來了。你躲得過初一，躲不過十五。今天你不接，明天、後天、大後天，它們還會來找你。與其被承，不如主接納。至，堂口在你手里，仙家聽你調遣，你還能掌控局面。”
掌控局面？
李平凡看著供桌上那十個沉默的木牌，看著堂單上那些看不懂的符文，看著香爐里裊裊升起的青煙。
一個連恐怖片都不敢看的普通大學生，要去“掌控”這些能呼風喚雨、輒威脅人命的“仙家”？
這簡直像個荒謬的笑話。
“，”深吸一口氣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，“就算我信你說的都是真的，就算我承認這些東西存在——可我什麼都不會啊。我不會看事兒，不會請神，不會念咒，連上香都不知道該先邁哪只腳。我怎麼接？接了之後怎麼辦？”
李看著的眼神里，終于出了一欣。
肯問怎麼辦，就是開始松了。
“你不會，教你。”老人的聲音和下來，“這些東西，不是一天兩天學會的。你我當年也是從零開始，跟著胡秀娘學了整整三年。你腦子好使，讀過大學，學起來肯定比我快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李平凡還想掙扎。
“沒有可是。”李打斷，“你現在只有兩個選擇：要麼乖乖坐下，把這堂單接了；要麼現在就走，出門往東，去車站買票，該去哪兒去哪兒。不攔你。”
說著，當真往旁邊讓了一步，出後敞開的大門。
夕的余暉從門口涌進來，把整個堂屋染溫暖的橘紅。外面傳來鄰居家做飯的聲響，鍋鏟鐵鍋的聲音，誰家孩子在哭，遠有托車突突突地開過。
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傍晚。
李平凡看著那扇門，看著門外那個向往已久的、普通人的世界。
只要邁出這一步，就可以回到原來的生活軌道上。去沈，面試，工作，租房，認識新的朋友，也許過兩年談結婚，徹底遠離這個院子里的一切。
可二埋汰的影子從記憶深浮上來。
那個癱在地上、、額頭磕出的男人。他後來怎麼樣了？瘋了的這些年，有人管他嗎？他會不會每天都在夢里看見那些帶的皮和發的眼睛？
還有那個聲音——“時辰已到，契約當歸。”
真的能逃得掉嗎？
李平凡站在原地，一不。
夕一點點下沉，堂屋里的線越來越暗。李也不催，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，像一個等待了多年的守夜人，終于等到了這一刻。
良久，李平凡開口了，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：
“如果……我是說如果，我接了……那我以後還能過普通人的生活嗎？上班，賺錢，朋友，結婚生孩子？”
李沉默了一會兒，緩緩道：“能。但你得學會在兩種生活之間切換。出馬弟子不是出家人，該吃飯吃飯，該睡覺睡覺，該上班上班。只是……”頓了頓，“只是有些事，你得管。有些場合，你得去。有些時候，仙家要找你了，你不管在干什麼，都得放下。”
“比如我正在面試呢？”
“那也得放下。”
“我正約會呢？”
“也得放下。”
“我正睡覺呢？”
“也得放下。”李看著，目里有一心疼，“所以一直說，這不是個輕松的活。你姑一輩子沒嫁出去，就是因為這個。沒人愿意娶一個半夜三更隨時爬起來去給人看事兒的人。”
李平凡心里一沉。
“那您呢？”問，“您是怎麼過來的？”
李笑了笑，笑容里有些苦：“你爺爺命，八字火旺，能鎮得住這些東西。而且……”頓了頓，“而且他疼我，愿意包容這些。但這種人不好找，你得有運氣。”
運氣。
李平凡在心里苦笑。從小到大運氣就不怎麼樣，買彩票從來沒中過，考試總是差幾分到理想分數，連獎都只到過紙巾。
“最後一個問題。”看向，“那些仙家……它們好相嗎？我是說，它們會聽我的話嗎？”
李想了想，認真地回答：“好相的時候，比親人還親。不好相的時候，比後媽還難纏。但只要你心正，把它們當長輩尊重，它們也不會為難你。仙家修行幾百年，比人明事理。”
李平凡深吸一口氣，又緩緩吐出來。
低頭看著行李箱上那三樣東西——黃紙，筆，朱砂墨。剪刀和紅線在夕下泛著暗紅的。
“這個剪刀和紅線是干什麼用的？”
“剪頭發。”李說，“取你一縷頭發，用紅線纏了，在香爐底下。這是認主的儀式，從今往後，你就是堂口的人，仙家就認你的氣息。”
認主。
認一群狐貍黃鼠狼當主人。
李平凡覺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瘋了。一個接了二十三年唯主義教育的大學生，居然在認真考慮要不要剪一縷頭發，供奉一群看不見的東西。
可如果不剪呢？
想起那個巨大的狐影，想起那雙俯瞰眾生的眼睛，想起二埋汰瘋掉的樣子。
窗外，最後一夕沉了地平線。
堂屋里暗了下來。
“我……我想一個人靜靜。”李平凡回手，聲音疲憊。
李看了一會兒，點點頭：“好。我給你時間。但太下山之前，你必須給我答復。仙家等得起，時辰等不起。”
老人說完，拄著拐杖緩緩走出堂屋，進了東屋，輕輕關上了門。
堂屋里只剩下李平凡一個人。
靠在門框上，著那張巨大的供桌，著桌上那些詭異的擺設，只覺得渾發冷。
供桌是李家的老件了，據說是太爺爺那輩傳下來的，至上百年歷史。暗紅的漆已經斑駁落，邊角出木頭原本的，被歲月磨得油亮。桌雕刻著簡單的雲紋，但已經模糊不清。
桌上擺著的東西，李平凡從小就悉，也從小就抵。
最顯眼的當然是正中央那塊紅布——堂單。大概一米長，半米寬，用的是老式的土布，已經有些發暗，上面有很多仙家的名字，但上面用金線繡著的符文依然清晰奪目。那些符文彎彎繞繞，不像漢字，不像滿文，也不像蒙文，問過，只說“是仙家文，你看不懂正常”。
堂單前擺著三個香爐，一大兩小。大的那個是青銅的，三足，肚子上刻著繁雜的符文，里面著三柱手臂的高香，已經燒了一半，青煙筆直上升，到了房梁才緩緩散開。兩個小的香爐是陶的，一個著線香，一個空著，據說是“備用”。
香爐兩旁是所謂的“五供”：一對白蠟燭（從來沒見點過，據說點了會招不該招的東西），一對青瓷花瓶（著廉價的塑料牡丹花，花瓣上積了厚厚一層灰），一個白瓷果盤（放著幾個干的、不知擺了多久的蘋果）。
最詭異的是堂單前，擺著五個小木牌，木牌是黑的，掌大小，邊緣磨得圓潤。每個牌子上都用金漆寫著一個名字：
、胡秀娘、黃嘟嘟、柳小剛、白金球、灰萬紅................。
每個名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，字跡潦草，李平凡以前從來沒細看過。此刻鬼使神差地走近幾步，瞇起眼睛仔細辨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