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從現在開始,我說一句,你跟著說一句。”李的聲音變得莊重,不再是平時那個嘮叨的老太太,而像是一個主持儀式的祭司。
“弟子李小花——”
“弟子李小花……”李平凡下意識跟著念,念到一半突然停住,“,我李平凡!”
話一出口,供桌上那十個木牌齊齊發出一聲輕響,像是有人在敲木頭。
李沒說話,只是看著。
李平凡咬咬牙,改口道:“弟……弟子李小花……”
木牌安靜了。
“自愿李家堂口,為第七十三代出馬弟子。”
“自愿李家堂口,為第七十三代出馬弟子。”
“自此之後,尊仙家為師,敬仙家為長,行善積德,濟世度人。不違天道,不背人心。若有二心,甘天譴。”
念到最後一句,李平凡的聲音抖了一下。
甘天譴?
瞄了一眼,發現老人臉上沒有任何表,只是專注地看著,等著把話說完。
“……若有二心,甘天譴。”著頭皮念完。
李點點頭,把纏著紅繩的頭發放在黃紙上,輕輕折疊起來,折一個四四方方的小包。然後拿起那個小包,走到供桌前,掀開最大的那個香爐的蓋子,把它埋進了香灰里。
“禮。”李說,“從今往後,你就是堂口的人了。”
李平凡跪在地上,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這就完了?
沒有什麼驚天地的異象?沒有什麼仙家顯靈?就這麼簡單?
正想著,突然覺腳底一涼。
低頭一看,一條細細的、半明的小蛇,正從的腳背上爬過去。那蛇只有筷子細,渾泛著淡淡的銀,爬到的腳踝,繞了一圈,然後抬起頭,對著吐了吐信子。
李平凡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那小蛇看了一會兒,似乎很滿意,甩甩尾,鉆進了供桌底下,消失不見。
猛地抬頭,看向。
李卻像什麼都沒看見,只是把供桌上的東西一件件收好,里念叨著:“行了,起來吧,去洗把臉。明天一早,我帶你去拜見各位仙家,認認門。”
“……”李平凡的聲音在抖,“剛才……那條蛇……”
“嗯?”李轉過頭,“什麼蛇?”
“就、就是那條……銀的……從我腳上爬過去的……”
李看著,眼里閃過一笑意:“你看見了啊?那是柳小剛的分,來認認你這個新弟子的。它喜歡你,才會出來見你。好事。”
李平凡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。
一條蛇喜歡,是好事?
低頭看看自己的腳踝,剛才那條蛇爬過的地方,約約留下了一圈淡銀的痕跡,像紋一樣,細看才能辨認出來。
“別了,不掉的。”李的聲音從廚房傳來,“那是仙家給你打的印記,以後有什麼事兒,它們能憑這個找到你。”
憑這個找到我?
李平凡看著腳踝上那圈淡淡的銀痕,突然覺得,自己好像真的走上了一條不歸路。
站起,已經麻了,一瘸一拐地往廚房走。經過供桌時,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些木牌。
最左邊那個寫著“胡秀娘”的木牌,靜靜地立著,和其他幾個一樣,紋不。
但李平凡總覺得,它在笑。
李平凡一整晚沒睡好。
不是不想睡,是睡不著。
只要一閉眼,腦子里就跟開了鍋似的——各種聲音爭先恐後地往里鉆,有老有,有男有,有的像隔著一層水,有的像著耳子說話。
“瞅著瘦啊,能扛香不?”
“小姑娘長得怪俊的,就是八字太,容易招東西。”
“行了行了別了,讓我也瞅一眼!”
“哎媽呀誰踩我尾了?”
“老黃你那尾都快杵人臉上了,還怨別人踩?”
……
李平凡把被子蒙到頭頂,那些聲音非但沒小,反而更清楚了。
騰地坐起來,眼睛瞪得溜圓,盯著黑黢黢的天花板,
咬著後槽牙出一句話:“能……能消停會兒不?”
安靜了。三秒。
“是不是能聽著咱們?”
“那可不,弟馬麼,簽了堂單開了五,聽不著才怪。”
“哎那正好!新來的弟馬,我黃嘟嘟,先跟你打個招呼!以後有啥跑的活兒你盡管吱聲,我快!”
李平凡:“……”
慢慢把被子拉下來,對著空氣說:“你……那個黃……黃嘟嘟是吧,現在幾點了你知道嗎?”
“知道啊,十一點四十,咋了?”
“正常人這個點兒是不是該睡覺了?”
“……那不正常人是啥時候睡?”
李平凡深吸一口氣,告訴自己:不能生氣,不能生氣,剛簽約第一天就跟仙家吵架,以後這日子沒法過了。
把被子往腦袋上一蒙,甕聲甕氣地說:“明天再嘮。求你們了。”
這回真安靜了。但還是沒睡著。
不是因為聲音,是因為——那香火味。
白天還不覺得,現在夜深人靜,那味兒簡直無孔不。
不是難聞,就是……太濃了。
像泡在糯米酒和草藥湯里腌了一整天,又從里往外散發。
翻了個,聞到枕頭上有。
再翻個,被子上也有。
把胳膊湊到鼻子跟前——“”得,皮上都腌味兒了。”
李平凡絕地閉上眼。
這就是當出馬弟子的第一天?
聞著像塊臘,被一群不知道藏哪兒的仙家圍觀睡覺?
突然想起白天說的話:“你會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,聽見常人聽不見的聲音。”
可沒說,還有一群仙家大半夜不睡覺擱這兒嘮嗑啊!
---第二天早上,李平凡是被醒的。
不是真,是手機鬧鈴——特意設的,防止自己睡過頭。
但睜開眼的時候,鬧鈴已經響了三遍,一聲沒聽見。
因為腦子里更吵。
“這娃咋還不起床?太都曬屁了!”
“老白你別急,年輕人覺多,讓睡。”
“我不急?我能不急嗎?這都幾點了,今兒頭一天拜堂,誤了吉時誰擔得起?”
“哎呀誤不了,我看眼皮了,快醒了。”
李平凡把臉埋進枕頭里,悶悶地說:“醒了。”
“醒了就起,別賴炕!”這回是的聲音,從堂屋傳來,中氣十足。
認命地爬起來,踏拉著拖鞋,頂著一腦袋往外走。
堂屋里,已經收拾利索了。
供桌上換了新香,三柱高香煙氣裊裊,五個木牌得锃亮。
堂單上的金線在晨里微微反,那些彎彎繞繞的符文這會兒看著……好像沒那麼嚇人了?
“洗臉,漱口,換干凈裳。”把一條巾扔過來,
“今兒頭一天正式上香,得敬重些。”
李平凡接過巾,言又止。
瞅一眼:“有話就說。”“……,”低聲音,往供桌那邊努努,“它們……是不是老在屋里?就那種……隨時都在?”
沒直接回答,反而問:“你能聽著它們說話?”李平凡點頭。
沉默了一下,表有點復雜。說不上是欣還是擔憂,最後化一聲輕嘆:“你這質,比我想的還通。好事,也是麻煩事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意思是你跟仙家的緣分比你太還深。”
看著,“往後你能聽見的、看見的,比別人多。但也意味著,你躲不開它們。”
李平凡:“……”本來也沒躲開過。
洗漱完,換好服,把領到供桌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