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漸漸深了。
守夜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,李平凡一直沒走。坐在柴火垛邊,看著靈棚里的長明燈一跳一跳,看著白蠟燭一寸一寸往下矮。
回屋歇著了,畢竟八十的人了,熬不住整宿。
院子里安靜下來。
墻頭那只“黃大仙”還在,姿勢都沒變過,像凍在琥珀里的一只標本。
李平凡站起,走到墻底下。
仰著頭,看著那只皮泛紅的“黃大仙”。
它低頭看著。
一人一“仙”對視了幾秒鐘。
李平凡清了清嗓子,聲音得很低:
“那個……老宋是吧?”
那“黃仙”的耳朵了一下。
“我說,吳嬸子把你托付給我們家了。”頓了頓,“我沒接過清風,也不知道規矩是啥。反正……你往後有事兒就說話。”
想了想,又補了一句:
“平時消停點就行。我家那個黃嘟嘟實在太吵了,我腦仁兒天天嗡嗡的。”
墻頭的“黃仙”沒吱聲。
但李平凡分明看見,它的尾尖兒輕輕晃了一下。
轉往回走。
走出兩步,後傳來一個聲音,很輕,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:
“……謝謝。”
那聲音沙啞、蒼老,帶著一生,像很久很久沒開口說過話了。
李平凡沒回頭。
背對著墻頭,擺了擺手。
第二天卯時,天剛蒙蒙亮。
東邊山頭泛了魚肚白,村子里的人就都起來了。村西頭吳家小院門口,白幡已經掛起,紙扎的金山銀山、男擺了兩排,靈棚里香燭通明。
全村老老來了七八十口子。
有來幫忙的,有來吊唁的,也有啥忙幫不上、就是來送一程的。
吳嬸子在村里沒啥親近人,可今天來的比誰家辦白事人都多。
李平凡穿了件素凈的白襯衫,頭發用黑皮筋扎起來,站在靈棚邊上幫著招呼人。昨晚幾乎沒睡,眼底兩團青黑,可神還算足——胡秀娘寅時在靈臺點了一縷清氣,比三杯濃咖啡都頂用。
卯時正,先生喊了一聲“起靈——”。
八個人抬起棺材,緩緩往外走。
白紙錢撒起來,像漫天大雪。
李平凡跟在送葬隊伍里,手里攥著一疊黃表紙,沒撒。那是一會兒要單燒給吳嬸子的,不跟旁人摻和。
墓地選在村東頭小山坡上,坐北朝南,能見整個村子。這是村長連夜找風水先生看的,說是塊吉地,不犯沖,不克親,往後的日子安安穩穩。
棺材土,填土,立碑。
碑是新刻的,青石料,字是老孫頭連夜趕出來的。
上首刻著“先妣吳門張氏之墓”,下首落款是“闔村眾鄉親敬立”。
沒有兒名。
李平凡站在墓碑前,看著那幾個字,鼻子酸了一下。
把手里的黃表紙點著,一張一張往火盆里放。
火舌著紙邊,卷起,化黑灰,打著旋兒往天上飛。
“嬸子,”輕聲說,“您踏踏實實走。家里那位我給您照看著,逢年過節忘不了上香。”
火苗跳了一下。
像是有人應了一聲。
回村的路上,李平凡一直沉默著。
走到村口老井邊上,放慢了步子。
“小花。”老人說,“晚上到我屋來。”
李平凡抬起頭。
沒看,著遠青黛的山巒:“有些事兒,該讓你知道了。”
那天晚上,李平凡坐在炕沿邊,聽老人講了整整三個鐘頭。
講吳嬸子——其實該張秀英——的一輩子。
張秀英不是吳家堡本地人。
是從哪兒來的,連自己都不知道。
只知道剛記事的時候,就跟著一對姓張的夫婦過日子,那對夫婦“帶子”。後來明白了,帶子是啥意思——不能生養的人家從外頭抱個孩子回來,指能“帶”來親生兒。
果然帶來了。
被抱回來的第三年,養母就懷了孕,生了個大胖小子。
從那以後,在那個家就了多余的。
吃不飽是常事。飯桌上但凡一口,養母的眼神就往上掃:“秀英今兒不,吃一頓沒事。”就放下筷子,回自己那間風雨的柴房,著癟癟的肚子睡覺。
穿不暖也是常事。弟弟穿小的裳,補一補給;弟弟穿破的棉襖,拆一拆改給。冬天柴房冷,把所有的裳都套在上,一團,還是凍得直哆嗦。
活兒是干。洗、做飯、喂豬、打柴、挑水、伺候菜園子。養母說:“孩子家,不多干點活兒,往後嫁人讓人笑話。”就悶頭干,從早干到晚,手凍裂了也不吭聲。
在這個家活到十九歲,沒吃過一頓飽飯,沒穿過一件新裳,沒聽養父母喊過一聲“閨”。
十九歲那年,養母把許給了吳家堡的老吳家。
不是嫁,是賣。
八十塊錢,外加兩擔苞米、一口豬。
養母接過錢的時候,數了兩遍,笑瞇瞇揣進懷里,回頭跟說:“那老吳家人口簡單,男人老實,你去了是福。”
張秀英啥也沒說。
在這個家十九年,早就學會了:說啥都沒用。
可沒想到,嫁人不是苦難的結束,是另一種苦難的開始。
婆婆是個厲害角。男人在世時,不敢太出格;男人一死,這個家就了的一言堂。
過門頭一天,婆婆讓跪著給全家磕頭。磕完頭,婆婆說:“新媳婦過門,得凈凈腸胃。三天不許吃飯,只許喝水。”
就喝了三天涼水。
月子里生的是閨,婆婆在產房外頭聽見接生婆報喜,當場就沉了臉:“丫頭片子,有啥可高興的。”
月子沒人伺候。第三天就自己下地,蹲在井邊洗尿褯子。臘月的水,冰涼刺骨,洗一回,手腫得像饅頭。
閨三歲那年出疹子,抱著孩子跑了幾十里地去鎮上求醫。大夫說能治,但要五塊錢。拿不出。
跪在藥鋪門口給人磕頭,磕得額頭青紫,一分錢沒借到。
回來的路上,孩子在懷里沒了。
抱著那個漸漸冰涼的小子,坐在山道邊,從黃昏坐到天亮。
第二天一早,抹了把臉,把孩子埋在村東頭那棵歪脖子榆樹底下,回家接著喂豬、做飯、伺候婆婆。
男人是在孩子沒了的第二年走的。礦上塌方,連尸首都沒找全,就拉回來一袋子碎骨爛。
婆婆指著鼻子罵:“就是你克死的!你命,克夫克子,誰挨著你誰倒霉!”
這話傳出去,整個吳家堡都知道了。
從此沒人敢跟親近。走哪兒,哪兒的人就躲;在井邊打水,本來排隊的婦們一哄而散,寧可多等一會兒也不跟挨著。
去小賣部買鹽,趙大嬸隔著柜臺把錢接過去,找零往柜臺上一撂,不的手。
在菜園子摘豆角,隔壁王二媳婦本來過來借鋤頭,一瞅見,轉走了。
了全村最“膈應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