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平凡一字一字聽著,一字一字在心里默念。
然後睜開眼,看著燕姐和王鐵柱:
“今晚半夜,星星出全了,孩子睡之後。”
“屋門開著,別關。”
“準備七張老式黃紙,不能帶塑料的那種老紙,越大越好。”
“再準備三香,線香、高香都行,但得是正經廟觀里請來的,不能是那種熏屋子的化學香。”
王鐵柱連連點頭:“有,有,我這就去買!”
“先聽我說完。”
王鐵柱不吭聲了。
李平凡接著說:
“把七張黃紙錯開對折,三香的香腳那頭,包在紙對折的上方。”
出手,虛空比劃著。
“一只手住香和紙的重合點,把香提起來,點著。”
“香燃起來之後,提著這7張紙,在孩子上……”
頓了頓。
“從頭開始,左三圈,右四圈。”
燕姐張得大氣不敢。
“轉圈的時候,里要說……”
李平凡一字一頓:
“是神歸山,是鬼歸廟。跟我走,跟我走。跟我到十字路口把錢取。放了孩子快快好。”
把這句話重復了三遍,讓燕姐拿筆記下來。
“轉完圈,提著這捆紙直接往外走。”
“走到離家最近的十字路口——必須是十字路口,丁字口不行——把紙香一起點著燒掉。”
加重了語氣:
“從出門開始,到燒完回來,中途不許說話。”
“哪怕遇見人跟你打招呼,也不許回話。”
“燒完不許回頭,直接往回走。”
“回來的路上,去小賣鋪買點東西,或者去誰家串個門轉一圈,再回家。”
“不許直接回家。”
看著燕姐和王鐵柱:
“免得把送走的東西再帶回來。”
屋子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秒針聲。
王鐵柱咽了口唾沫:“就、就這些?”
燕姐攥著那張記了詞的紙,手在微微發抖。
“小花,我……”聲音發,“我一個人,我怕……”
李平凡沉默了一下。
知道燕姐怕什麼。
怕記不住詞,怕步驟做錯,怕送不走東西,怕孩子好不了,怕——一個人深更半夜站在十字路口燒紙,面對那些看不見的、不知道是神是鬼的存在。
心里也怕。
頭一回看事兒,頭一回傳話,頭一回把一條人命的指扛在自己肩膀上。
可想起白金球那句話:
“娃,你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。”
又想起宋叔那句話:
“去吧,我給你坐鎮。”
深吸一口氣。
“燕姐。”
燕姐抬起眼看。
李平凡說:“今晚我去。”
“就這些。”李平凡點頭。
李平凡說出那句話之後,燕姐愣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這位當娘的一句話沒說,“撲通”一下就跪下了。
李平凡嚇了一跳,手忙腳去攙:“燕姐你這是干啥!快起來!”
燕姐不起來。
跪在水泥地上,仰著臉看李平凡,眼淚嘩嘩往下淌,哆嗦著,半天才出一句話:
“小花,姐給你做牛做馬……”
“燕姐!”
“這孩子是我的命,他要是沒了,我也活不……”
“燕姐你先起來!”
李平凡拽不,急得回頭看王鐵柱:“王叔你倒是扶一把啊!”
王鐵柱蹲在門檻邊,背對著屋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他聽見李平凡喊,沒回頭,只悶悶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還是沒。
李平凡沒辦法,使了吃的勁兒把燕姐從地上薅起來,按在炕沿邊坐下。
“燕姐,你聽我說。”蹲下子,平視著燕姐那雙哭腫了的眼睛,“我不是可憐你,也不是跟你客氣。今晚這事兒,我去,不是因為我是出馬弟子,是因為……”
頓了頓。
“是因為我頭一回看事兒,心里也沒底。我自己立的規矩,頭一個月香火錢憑賞。這活兒是我接的,我就得從頭盯到尾,一步不能撒手。”
“再說了,”難得開了句玩笑,“萬一你哪步記岔了,孩子沒治好,傳出去人家不得說我李小花手藝不行?我這剛開張的買賣,不能砸招牌。”
燕姐破涕為笑,笑著笑著又哭了。
王鐵柱背對著娘倆,狠狠擤了一把鼻涕。
接下來的半天,李平凡沒走。
說要在現場盯著,等晚上星星出全。
燕姐去張羅黃紙和香——按李平凡囑咐的,老式手工黃紙,不帶塑料的,正經廟里請的線香,跑遍了半個鎮子才湊齊。
王鐵柱把院子西南角那個破籠子劈了當柴燒,又拎著鐵鍬把那兒的地皮鏟了三寸深,鏟出來的土裝在編織袋里,扔到村外三里地的干河。
李平凡守在孩子邊上,隔一會兒搭一把脈。
脈象還是,還是忽快忽慢,但那“扶著脈”的勁兒,好像……輕了一點點?
說不上來是不是錯覺。
黃昏時分,孩子鬧了一陣,哼哼唧唧要喝水。燕姐喂了小半碗溫水,孩子又迷糊過去了,臉頰燒得紅撲撲的,角還掛著那個收不回去的傻笑。
燕姐坐在炕沿邊,攥著孩子的手,一不。
窗外的天一點點暗下去。
李平凡站起,走到院子里。
七月的傍晚,天邊燒大片大片的橘紅,雲彩像潑了胭脂。遠的山巒從青轉黛,廓漸漸模糊,和暮融一團。
站在院心,往西南角看了一眼。
那兒的籠子沒了,土皮鏟了,也看不出啥異常。
但那覺還在——淡淡的,像一縷將散未散的炊煙。
不是惡意的。
不是來害人的。
只是……有什麼東西,在那兒徘徊過。
正想著,腦海里響起那個碎子的聲音:
“弟馬,你張不?”
是黃嘟嘟。
李平凡沒:“張。”
“我也張。”黃嘟嘟難得老實,“好幾十年沒跟弟馬出外勤了,怕給你丟人。”
李平凡沒說話。
沉默了一會兒,黃嘟嘟又說:
“但你剛才給那兩口子傳話的時候,像那麼回事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比我上上任弟馬強多了。他頭一回看事兒,話都說不利索,把‘十字路口’說‘十二路口’,人家跑了半天沒找著地方。”
李平凡沒忍住,笑了一聲。
“那你上任弟馬呢?”
黃嘟嘟沉默了。
過了好幾秒,他說:“那是個老太太,接堂口的時候五十七了。走的時候八十三,我送的。”
李平凡沒再問了。
天漸漸黑。
燕姐開燈,從屋里探出頭來:“小花,進來吃點飯?我下了面條。”
李平凡搖搖頭:“不。”
其實。
中午到現在,就早上喝了半碗粥,肚子里咕嚕咕嚕唱空城計。
但怕吃飽了犯困,誤事。
王鐵柱蹲在門檻邊煙,腳邊又落了七八個煙頭。
時間一分一秒,慢得像熬糨子。
夜里十點四十。
燕姐從屋里出來,低聲音:“孩子睡了。”
李平凡站起,活了一下蹲麻了的。
“香和黃紙呢?”
“備好了,都在供桌上。”
李平凡進屋。
供桌是王家臨時搭的——一張方凳,鋪塊紅布,上頭擺著香爐、黃紙、三線香。
香爐是搪瓷茶缸改的,上頭印著“先進工作者”五個紅字。
李平凡在供桌前站定,凈了凈手——其實也沒水,就虛空比劃了一下。
拿起那七張黃紙。
老式手工紙,糙發脆,邊緣帶著沒裁齊的邊,聞起來有淡淡的草漿味兒。
把七張紙錯開疊好,對折,把三香并排塞進折口,一只手。
然後劃火柴。
火苗著香頭,嗤嗤響了幾聲,三縷青煙扭結著升起來。
燕姐和王鐵柱大氣不敢,站在門口看著。
李平凡轉,走到炕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