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東屋出來，李平凡直接回了西廂房。
往炕上一躺，掏出手機，打算刷刷短視頻放松放松。
這一刷，就刷出了事兒。
也不知道是大數據通靈還是咋的，平時刷的都是妝穿搭做飯教程，今天不知哪筋搭錯了，首頁突然冒出一溜兒……
出馬仙同行。
屏幕上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，穿著件括的白襯衫，背景是收拾得锃亮的堂口，面前供桌上一排排仙家牌位碼得整整齊齊，跟閱兵似的。
“家人們大家好，我是馬家第九代傳人，今天給大家講講胡黃白柳灰五大家族的前世今生……”
李平凡瞪著眼睛看了三十秒。
下一個。
一個看著比還年輕的小姑娘，扎著倆丸子頭，穿改良漢服，跪在團上，三拜九叩，作行雲流水。底下評論區五千多條，全是“仙氣飄飄”“姐姐好颯”“接不接看事兒”。
再下一個。
一個四十來歲的大姐，盤坐在炕頭，著一口地道遼西方言，面前擺著個蓋紅布的香爐碗。
“老鐵們，今天給恁們展示一下子哈，咋樣通過香火形狀判斷仙家來沒來……”
李平凡把手機扣在口，著天花板。
良久。
重新舉起手機，挨個點進這些賬號的主頁。
幾萬，十幾萬，甚至還有五十多萬的大號。
每個賬號都在發作品。
請神的、看事的、科普的、講故事的、記錄日常的……
評論區里麻麻，全是問事兒的、求幫的、謝的。
李平凡把手機放下。
又拿起來。
又放下。
腦瓜子里那個碎子的聲音準時準點響起：
“弟馬，你是不是也想整一個？”
李平凡沒說話。
“整一個唄！”黃嘟嘟來勁了，“咱家堂口不比那些虛頭腦的強？老胡一千三百年道行，柳小剛那是正經長白山嫡傳，灰萬紅雖然攢破爛，可論找東西十里八村誰比得過？還有老白金那醫，擱古代那是醫水平！還有那個宋老三，雖然他兇我……”
“你讓我想想。”李平凡說。
“想啥呀！你看人家那，幾萬幾萬的，咱要是整好了，往後有緣分的人不用滿世界打聽，自個兒就找上門來了！”
李平凡沉默了。
黃嘟嘟這話，糙是糙了點，理不糙。
想起昨兒晚上燕姐跪在地上那一聲“姐給你做牛做馬”。
想起十字路口那堆燒黑灰的黃紙，夜風一吹，散了。
又想起剛才那句“能做到的”。
“行。”說，“我試試。”
黃嘟嘟歡呼了一聲。
灰萬紅慢悠悠：“弟馬，注冊完了能多幫我收點破爛不？我最近相中村西頭廢品站一個鐵皮盒子，那老張頭非要五塊錢……”
李平凡：“……不能。”
說干就干。
李平凡盤坐起來，打開應用商店，下載那個紅底白音符的App。
注冊賬號。
起名。
盯著空白的昵稱輸框，手指懸在屏幕上方，足足愣了半分鐘。
啥？
“東北出馬仙李小花”？
太土了，跟那些養生號似的。
“李家堂口第七十三代傳人”？
太長，像企業認證藍V。
想了想，一個字一個字進去：
平凡的不平凡仙緣
系統提示：該昵稱可用。
點擊確定。
頭像沒著急換，先用了系統默認的小灰圖。簡介欄標一閃一閃，斟酌了半天，敲下一行字：
東北馬家弟子。講點馬家的故事，說點仙家的規矩。有緣者來。
又斟酌了半天，在後面補了一句：
相信科學，拒絕封建迷信。
黃嘟嘟：“弟馬你都要給人看事兒了，還拒絕封建迷信，這不自己自己嗎？”
李平凡頭也不抬：“你懂啥。這求生。”
黃嘟嘟：“啥？”
“我怕賬號被封！”
黃嘟嘟閉了。
第一條作品拍點啥？
李平凡捧著手機，在屋里轉了兩圈。
拍堂口？不行，堂單上仙家名諱不能隨便，說過那是大忌。
拍自己？一張大臉懟屏幕上，說“大家好我是出馬仙”？尬不尬啊。
拍仙家？更不行，且不說黃嘟嘟他們本沒法出鏡，就算能，也不敢。胡秀娘那氣場往鏡頭前一站，怕手機直接黑屏。
轉了三圈半，決定：啥也不拍，就錄個自我介紹。
簡單，直接，不用臉，不用收拾屋子。
把手機架在窗臺上，自己坐回炕沿邊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大家好，我李平凡，是一個東北馬家的弟子。”
錄音。
停。
聽了一遍——聲音發，像被掐著脖子。
刪了重來。
“大家好，我姓李，是東北出馬仙……”
停。
什麼“出馬仙”？萬一真有嚴格意義上的同行刷到，人家堂口有堂口的規矩，稱呼、輩分、自稱的講究大了去了。一個剛接堂口倆月的新丁，自稱“出馬仙”合適嗎？
刪了重來。
第三次。
“大家好，我是一個東北馬家的弟馬……”
這回順溜點了。
李平凡對著手機，深吸一口氣，把那幾句在肚子里盤了一百遍的話說出來：
“以後我會用這個賬號，向大家分一些關于馬家的知識和技巧。希大家能夠支持。有問題的可以隨時留言給我。”
頓了頓。
“最後告訴大家——相信科學，拒絕封建迷信。”
點擊發布。
屏幕轉了個圈。
發布功。
李平凡捧著手機，看著那個顯示為“0”的播放量，突然有點後悔。
是不是太沖了？
萬一人家的科普視頻都是團隊運作、專業策劃，就一手機支架純素人，拍出來的東西有人看嗎？
萬一同行刷到，覺得一個新丁就敢開賬號講知識，背後笑“不知天高地厚”？
萬一……
“弟馬。”
黃嘟嘟的聲音突然響起來，難得的，沒有碎子，沒有酸溜溜。
“咋了？”
“你剛才說‘有問題的可以隨時留言’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要是真有人留言，你怕不怕？”
李平凡沉默了幾秒。
看著屏幕上那個孤零零的、播放量還是0的視頻。
“怕。”說。
頓了一下。
“但還是想試試。”
黃嘟嘟沒再說話。
但李平凡知道他在聽。
窗外，七月的風吹過槐樹葉子，嘩啦啦響。
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一下。
1個點贊。
李平凡手指頭一哆嗦。
是一個“向村王姐”的用戶。
頭像是一盆綠蘿。
簡介寫著：沒啥簡介，就是個當媽的。
李平凡盯著那行字，盯了很久。
沒點贊，沒回復。
就是盯著。
屏幕又暗下去。
把手機輕輕放在枕頭邊，躺平，著天花板。
腦瓜子里安安靜靜。
黃嘟嘟沒吭聲，灰萬紅沒吭聲，連宋叔都沒說話。
可知道，它們都在。
都在等呢。
李平凡彎起角。
頭一回獨立看事兒。
頭一回開賬號。
頭一回有人給點贊。
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，不差這一時半會兒。
翻了個，把薄被拽到口，閉上眼睛。
窗外的知了聲漸漸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