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也有一些認真的。
@花開富貴：姑娘，我想問問，我家孩子總說夜里看見有人站在床邊，這是咋回事？
@往事隨風：我最近總做同一個夢，夢里有個老太太看著我哭，是不是有啥說法？
@平安是福：出馬仙真的存在嗎？我有點想信，又怕被騙。
李平凡一條一條看著。
那些認真的提問里，有的確實著急切。
想了想，挑了幾條回復。
回復@喵星人不吃魚：“貓丟幾天了？在哪個小區？有沒有照片？我盡量幫您問問，但不保證一定能找到。”
回復@花開富貴：“孩子看見東西，不一定是臟東西。也可能是氣弱、眼凈。您先別嚇自己，回頭私信細聊。”
回復@平安是福：“信不信的，您自己。我只能說，這個世界比咱們看見的大。”
發完這幾條，退出評論區。
又看了一眼那個播放量——已經1.3萬了。
正看著，腦瓜子里那碎子的聲音準時響起：
“哎媽呀弟馬！你火了！”
黃嘟嘟興得像撿了金元寶。
“你看這評論，89條！點贊三百多！播放量一萬多！”
李平凡：“……這也火？”
“咋不火呢！”黃嘟嘟理直氣壯，“咱堂口才開張幾天？你頭一回發那什麼音，就這麼多人看，往後還得了？”
李平凡沒吭聲。
“弟馬，”黃嘟嘟突然低聲音，神兮兮的，“你要不要考慮……直播帶貨？”
李平凡差點沒把手機扔出去。
“啥？”
“直播帶貨啊！”黃嘟嘟來勁了，“我刷手機看人家都整那個，對著鏡頭叭叭叭一頓說，東西就賣出去了！老掙錢了！”
“我一個出馬仙，直播帶貨？賣啥？”
“賣啥……”黃嘟嘟卡殼了，想了半天，“賣黃紙？”
李平凡：“……”
“賣香也行啊！咱家用的那種，正經廟里請的！”
“……”
“要不賣供果？反正咱也吃不了……”
“黃嘟嘟。”李平凡打斷他，“你知道直播帶貨的‘家人們’知道我賣黃紙供果，會咋說不？”
黃嘟嘟茫然：“咋說？”
“他們會說——‘東北出馬仙直播帶貨翻車，黃紙三塊錢一捆賣三十，割韭菜呢’。”
黃嘟嘟沉默了。
沉默了足足三秒。
然後他說：“那賣韭菜？韭菜盒子也行，你做那韭菜盒子好吃的……”
李平凡決定不理他了。
另一個聲音響起來，糲厚重，帶著一不易察覺的興：
“弟馬，那個什麼……直播帶貨，聽說賺得可多了。”
是宋叔。
李平凡愣了一下。
“能數錢數到手筋。”宋叔的聲音里著向往，“一把一把的，摞起來老高。”
李平凡：“……”
看了看角落里那塊寫著“宋公之位”的木牌，又想起宋叔生前是逃荒的，爹娘死在逃荒路上，他一個人揣著半塊餅子走了三百多里地。
所以這位清風大人對錢的執念，可能跟別人不太一樣。
別的仙家在乎功德。
宋叔在乎……錢。
不是貪財那種在乎，是怕了的那種在乎。
“宋叔，”李平凡斟酌著說，“直播帶貨這事兒吧，它不是數錢那麼簡單的。”
“咋不簡單？”
“你得有貨，得有，得有人看，還得有人買。咱現在啥也沒有，就一條視頻，一萬播放量……”
“一萬播放量嗎？”
李平凡想了想。
說吧，頭一條視頻，確實不算。
說多吧，離“能直播帶貨”還差著十萬八千里。
“不。”說，“但也不夠帶貨。”
宋叔沉默了一下。
然後那個糲的嗓門又響起，帶著點失落，也帶著點自我安：
“那再等等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
李平凡應著。
李平凡又把手機調回手機屏幕上那條評論——就是那個說“東北出馬仙批量生產”的評論，手指懸在屏幕上，懸了半天。
最後也沒回。
把手機扣在枕頭邊，躺平，著天花板。
腦瓜子里安安靜靜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黃嘟嘟小聲說：“弟馬，你是不是真生氣了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你就是不高興了？”
李平凡沉默了幾秒。
“也不算不高興。”說，“就是……你說那些人，為啥就不信呢？”
黃嘟嘟沒說話。
“我念了十幾年書，考的985，學的馬克思主義哲學。我以前也不信。”李平凡的聲音很輕，“可是不信，它就不存在嗎？”
灰萬紅慢吞吞接了一句：“存在不需要人信。”
李平凡愣了一下。
“山在那兒，”灰萬紅說，“你信不信，它都在那兒。水在那兒，你信不信，它都往下流。仙家在這兒，你信不信……”
他沒說完。
但李平凡懂了。
想起胡秀娘那雙琥珀的眼睛，裝著一整個世界。
想起二埋汰家炕沿上那只渾是的狐貍。
想起十字路口那堆燒黑灰的黃紙，夜風一吹，散了。
存在不需要人信。
可還是要說那句“相信科學，拒絕封建迷信”。
不是因為騙人。
是因為——
“弟馬。”黃嘟嘟又開口了，這回難得的正經，“你那條視頻，我給老胡他們挨個看了。”
李平凡一愣。
“老胡說，你說得好。”
“柳小剛說，規矩講得清楚。”
“老白金說，你那句‘相信科學’，放在結尾好。”
“灰萬紅說，他反正看不懂，但幫你點了贊。”
“還有宋老三——”
黃嘟嘟頓了頓，有點別扭地說：“宋老三說，你這孩子實在，沒吹牛，沒唬人，該是啥就是啥。往後有人罵你，他幫你罵回去。”
李平凡沒忍住，笑了一聲。
“他能罵過你嗎？”
黃嘟嘟：“……你啥意思？”
“沒事。”
李平凡翻了個，把手機過來。
屏幕上還是那條評論。
想了想，敲下一行字：
謝謝提醒。東北仙家不批發，也不量產。每一堂緣分，都是幾百年修行換來的。
發送。
然後把手機放回枕頭邊。
窗外，夜濃了。
知了聲漸歇，偶爾有一兩聲，像是最後掙扎。
供桌上的青煙，應該還在裊裊地飄著。
李平凡閉上眼。
腦瓜子里，五個聲音此起彼伏：
“弟馬明天發啥視頻？”
“要不你拍我？我跑得快！”
“你那形象上鏡不好看。”
“老灰你說誰不好看？！”
“說事實。”
“宋老三你管不管他！”
“……不管。”
李平凡聽著這一腦瓜子的熱鬧，角彎起來。
翻了個，把薄被往上拽了拽。
李平凡第二天睜開眼，第一件事就是手機。
這是現代人的通病，本來以為自己能免俗。結果昨兒發了視頻，今兒就破功了——眼睛還沒完全睜開，手已經下意識往枕頭邊。
屏幕亮起來。
某音圖標上又頂著個紅彤彤的數字。
點進去，先看播放量：1.8萬。
還行，漲了六千。
再看評論：一百二十三條。
點贊：四百五十六。
一邊打哈欠一邊往下劃拉，準備挑幾個順眼的回一回。
結果劃著劃著，手指頭頓住了。
私信。
不是普通的評論，是私信。
而且不是一條，是一串——那個人一口氣發了七八條，時間從昨晚十一點多一直延續到凌晨兩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