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大娘把李平凡讓進屋,又是倒水又是拿瓜子,忙活了好一陣才坐下。
坐下沒兩分鐘,又站起來:“花啊,我鐲子是不是在家丟的啊?還能不能找著了?”
李平凡想起剛才和仙家們的教訓,話到邊收住了。
想了想,說:“大娘,你別急。我已經讓仙家去找了,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的。”
趙大娘點點頭,可那眼神里的期盼,比剛才更濃了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墻上的掛鐘“嗒嗒嗒”走著,趙大娘坐立不安,一會兒站起來往窗外瞅瞅,一會兒又坐下,手在膝蓋上來去。
李平凡心里也沒底。
灰萬紅去了快一個小時了,怎麼還沒回來?
該不會真找不著吧?
心里開始打鼓。
萬一找不著呢?
萬一真像說的,給人希又讓人失……
正想著,腦瓜子里那個慢吞吞的聲音響起來:
“弟馬,我回來了。”
李平凡神一振:“找著了?”
“找著了。”
李平凡差點蹦起來:“在哪兒?”
灰萬紅沒急著回答,慢悠悠說:“是你給你叼回來,還是你自己去取?”
李平凡愣了一下。
叼回來?
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——一只大耗子,里叼著個明晃晃的金鐲子,“嗖”地一下竄進屋,往面前一放……
趙大娘不得當場嚇死?
以後這金鐲子還敢戴嗎?不得一做噩夢就夢見大耗子?
“別別別!”李平凡趕說,“還是我去取!你在哪兒找著的,告訴我,我們自己去取。”
灰萬紅說:“廚房的灶坑里。”
李平凡一愣:“灶坑?”
“嗯。”灰萬紅說,“那天洗完服就去做飯了。可能是手上和鐲子上沾了洗,了。抱柴火的時候,鐲子下來,就跟著柴火一起添進灶坑里了。”
李平凡:“……”
這也行?
站起,上趙大娘:“大娘,咱去廚房看看。”
廚房不大,灶臺占了半面墻。兩口大黑鍋,一大一小,灶膛里黑的,還有沒燒盡的柴火灰。
李平凡指著灶坑說:“大娘,鐲子可能在這兒。”
趙大娘一愣:“這兒?不可能吧?我做飯燒火也沒聽著靜啊……”
“可能是跟著柴火一起添進去的,沒聽著聲兒。”李平凡說,“您找工看。”
趙大娘半信半疑,找出火鉤子和鐵鍬,蹲在灶坑前開始往外灰。
頭幾下出來的都是炕灰——就是草木灰,燒玉米稈燒出來的那種,灰白,細細的。
趙大娘一鍬一鍬往外掏,臉上的表越來越失。
了五六鍬,灶膛里的灰掏干凈了,出生鐵鑄的灶底。
還是啥也沒有。
趙大娘抬起頭,眼淚又要下來:“花啊,沒有啊……”
李平凡心里也犯嘀咕。
灰萬紅不會搞錯吧?
剛要問,趙大娘手里的火鉤子到了什麼,“叮”的一聲脆響。
不是草木灰那種悶聲。
是金屬的聲音。
趙大娘一愣,趕用手去拉。
灶膛最深,著灶底的那層灰里,躺著一個黑漆漆的圓圈。
趙大娘把它撿起來,用袖子使勁了——
金黃,出來了。
正是的金鐲子。
鐲子表面烏漆嘛黑的,那是火燒過的痕跡。但金子就是金子,一,亮堂堂的底就出來了。
有人可能會問,金子遇見火不是應該熔化嗎?
其實不是。
灶坑里的火,溫度也就幾百度,離熔化金子的一千多度差遠了。所以只會把表面燒黑,鐲子本完好無損。
趙大娘捧著那個黑不溜秋的鐲子,跟捧著稀世珍寶似的,眼淚嘩嘩往下淌。
“是它……就是它……”
反反復復著鐲子,著著,突然“噗嗤”一聲笑了。
“我這傻老婆子!做飯做了幾十年,頭一回把金鐲子當柴火燒了!”
李平凡也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眶有點熱。
想起剛才的話,想起仙家們的教育。
幸好。
幸好找著了。
幸好沒讓人失。
趙大娘把鐲子了又,小心翼翼地戴回手腕上,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這才想起來什麼。
從兜里掏出一張紅票子——一百塊錢——塞進李平凡手里。
“花,拿著!”
李平凡一愣:“大娘,不用……”
“不行!”趙大娘一瞪眼,那氣勢跟剛才哭唧唧的老太太判若兩人,“你幫大娘找著鐲子,這是香火錢!你不收,大娘生氣了!”
李平凡看看手里的紅票子,又看看趙大娘那認真的表,沒再推辭。
“那行,大娘,我收下了。”
“哎,這就對了。”趙大娘眉開眼笑,拍拍的手,“回去跟你說,改天大娘送粘豆包過去!”
李平凡笑著應了。
李平凡從趙大娘家出來,太已經偏西了。
七月的傍晚,天邊燒大片大片的橘紅,雲彩跟潑了胭脂似的。玉米地綠油油的,風吹過,葉子嘩啦啦響。
揣著那張紅票子,走在回村的土路上,腦子里糟糟的。
今天這事兒,辦了。
可不知道為什麼,心里頭那高興勁兒,總摻雜著點別的滋味。
——萬一沒找著呢?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就跟雜草似的瘋長。
萬一灰萬紅沒找著,今天在趙大娘面前夸下的海口,咋收場?
萬一鐲子真讓人撿走了,趙大娘後半輩子得多難?
萬一……
“弟馬。”
黃嘟嘟的聲音響起來,難得的,沒有碎子,沒有怪氣,就簡簡單單喊了一聲。
李平凡沒說話。
“你別想了。”黃嘟嘟說,“找著了就是找著了。”
李平凡悶悶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老胡罰你那事兒,你也別往心里去。”黃嘟嘟繼續說,“那是為你好。堂口有堂口的規矩,今兒不罰你,明兒你就敢上天。”
李平凡愣了一下。
這話從黃嘟嘟里說出來,怎麼聽著這麼……不真實?
“你咋突然這麼懂事了?”
黃嘟嘟噎了一下。
然後那碎子的本就暴了:“我本來就懂事!我啥時候不懂事了?我只是平時不說這些正經的,不代表我不會說!你看老灰他們一個個裝深沉,我那是活躍氣氛,你懂不懂?”
李平凡:“……”
行吧,三秒破功。
沒忍住,笑了一聲。
“行了,知道了。”
走到家門口,天已經黑了。
院里亮著燈,堂屋的門開著,還在等吃飯。
李平凡推門進去,飯菜已經擺桌上了——土豆燉豆角、拍黃瓜、大碴粥,還有一碟咸菜。
坐在桌邊,手里捧著搪瓷缸子,沒筷,顯然在等。
“回來了?”
“嗯。”
李平凡坐下,從兜里掏出那張紅票子,放在桌上。
“趙大娘給的香火錢。”
看了一眼,點點頭。
“吃飯吧。”
李平凡端起碗,了兩口粥。
低著頭,小聲說:“,我知道錯了。”
沒說話。
“我以後……說話之前會多想想的。”
放下搪瓷缸子,看著。
那眼神跟下午的不一樣了。不是嚴厲,不是責備,是一種李平凡說不清的……復雜。
“小花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兒幫趙大娘找著鐲子,高興不?”
李平凡想了想趙大娘捧著鐲子又哭又笑的樣子:“高興。”
“那你自己呢?”
“也高興。”李平凡說,“但……也後怕。”
點點頭:“後怕就對了。”
夾了一筷子土豆,慢條斯理地說:
“你我十七歲接堂口,到現在六十多年,辦過的事兒數都數不清。可每一回,我都不敢打包票。”
“為啥?”
“因為這世上,沒有百分之百的事兒。”說,“仙家再厲害,也有看走眼的時候;緣分再深,也有辦不的事兒。你要是張就說‘肯定行’,萬一出了岔子,你拿啥賠人家?”
李平凡低著頭,把這話在心里反復碾了好幾遍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就行。”端起碗,“吃飯吧,菜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