抱著大包小裹進了東屋，李平凡開始分東西。
“灰萬紅，你的嗑、松子、榛子。”把堅果一樣一樣擺在供桌前，“慢慢吃，別一下子磕沒了。”
灰萬紅那慢吞吞的聲音響起，帶著一子滿足：“好，好，好……”
“宋叔，你的核桃。”李平凡單獨拎出一袋，“以形補形，您不是說要補腦子嗎？管夠。”
宋叔沉默了一下：“……嗯。”
“胡，黃嘟嘟，燒你倆一人一只。”李平凡把兩只油汪汪的燒放在中間，“你倆分著吃。”
黃嘟嘟興得聲音都劈叉了：“燒！燒！弟馬我你！”
胡秀娘沒說話，但李平凡能覺到，那清冽的氣息似乎和了幾分。
“白金球，蘋果香蕉橘子。”李平凡把水果擺好，“多吃水果，對好。”
白金球慢悠悠說：“娃，有心了。”
“柳小剛，蛋。”李平凡把那一板蛋放在最邊上，“生的的都行，您自己看著辦。”
柳小剛惜字如金：“嗯。”
分完了。
李平凡退後兩步，看著供桌前擺得滿滿當當的東西，心里有就。
“行了，”拍拍手，“我給你們每人都帶了，你們別搶，自己吃自己的。”
話音剛落，腦瓜子里就炸開了鍋。
黃嘟嘟第一個開口：“哎媽呀弟馬！你太好了！我跟你說，我活了九百多年，頭一回遇到你這麼心的弟馬！以前那些老家伙，上供就上供，從來不管我們吃啥！你不一樣，你居然知道買燒！燒！我跟老胡一人一只，真的是太好了，我太你了，燒最好吃了，燒的皮是最好吃的，老胡你到時候把皮讓給我行不行？不行？那咱們商量商量……”
李平凡：“……”
這就開始了。
灰萬紅難得沒摻和，估計正抱著堅果磕呢。
白金球慢悠悠說：“娃，費心了。”
柳小剛還是沒說話，但那氣息比平時溫和些。
只有宋叔——
“孩子。”
李平凡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宋叔那糲厚重的聲音響起，帶著一子讓人頭皮發麻的嚴肅：
“你過來，我跟你說點事兒。”
李平凡乖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知道今天花了多錢嗎？”
李平凡：“……”
完蛋。
“燒，三十八。”宋叔開始掰著指頭算賬，“嗑二斤，十六；松子二斤，四十；榛子二斤，三十六；核桃三斤，四十五；蘋果二斤，十二；香蕉一把，八塊；橘子二斤，十塊；蛋一板，二十五……”
他越算聲音越沉，越算語氣越重：
“還有給你買的鞋，四十五；服，六十八。”
“加起來多，你知道嗎？”
李平凡咽了口唾沫：“……三百多？”
“三百四十三！”宋叔的聲音跟炸雷似的，“三百四十三塊錢！你掙那一百，還往里搭了二百多！敗家！太敗家了！不會過日子！你這丫頭，以後誰敢娶你？”
李平凡角了。
剛要開口解釋，黃嘟嘟的聲音殺出來了：
“宋老三！你有完沒完？”
宋叔一愣。
黃嘟嘟這回不是碎子了，是沖鋒槍，是機關炮，是開了全自模式的加特林：
“弟馬買點東西回來，就聽你在那兒叭叭叭叭叭叭！一會兒花錢多了，一會兒敗家了，一會兒嫁不出去了！你煩不煩？你累不累？你不干嗎？”
宋叔：“我這是為……”
“為誰？為你自己？”黃嘟嘟本不給他的機會，“人家弟馬自己掙的錢，自己愿意買啥買啥，礙著你啥了？我們高興！我們愿意花！我們想買啥就買啥！”
“再說了，嫁不出去咋了？嫁不出去就不嫁！在家當老姑娘！我養活！”
“我黃嘟嘟，九百多年道行，跑堂仙，快也快，養活個弟馬養不起嗎？養得起！一天三頓燒都養得起！”
李平凡聽著，角開始往上翹。
宋叔憋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你那是花錢……”
“花錢咋了？”黃嘟嘟火力全開，“錢掙來不就是花的嗎？你當是逃荒那年代呢？一個餅子吃仨月？要飯的現在都不吃餅子了，人家要錢！”
宋叔徹底被點燃了：“小黃皮子！你說誰逃荒？你說誰一個餅子吃仨月？”
“說的就是你！”黃嘟嘟寸步不讓，“你自個兒摳門，還不讓別人花錢？弟馬給買雙鞋，你說敗家；弟馬給我們買點貢品，你說敗家；自己啥都沒買，你還說——你不給自己買東西？敢買嗎？買了，你不得嘮叨一個月？”
宋叔噎了一下。
黃嘟嘟乘勝追擊：“你自己瞅瞅，弟馬買的這些東西——有老灰的堅果，有我的燒，有老白金的水果，有柳小剛的蛋，有胡的燒，還有你的核桃！”
“所有人都想到了！就是沒有自己的！”
“你剛才算賬算那麼清楚，你算出來沒有——給自己買了啥？啥也沒買！”
宋叔沉默了。
黃嘟嘟的聲音緩了緩，但還是帶著火氣：“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，掙了錢先想著給我們買東西，給買東西，把自己落下了。你不心疼，我心疼！”
李平凡站在那兒，鼻子突然有點酸。
黃嘟嘟這個碎子，平時叭叭叭沒一句正經的。
可他這會兒說的每一個字，都跟小錘子似的，一下一下敲在心窩子上。
宋叔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再開口時，聲音不像剛才那麼沖了，但還是倔倔的：
“我那不是……那不是心疼嗎……”
“你心疼個屁！”黃嘟嘟又炸了，“你心疼就是逮著念叨？你心疼就是嫌花錢多？你那心疼？你那摳門！”
宋叔：“你……”
“我啥我？我黃嘟嘟今天把話撂這兒——弟馬的香火錢，往後我幫管！省得你這個摳門天天念叨！”
宋叔急了：“你管？你一個碎子會管啥？”
“我會管！”黃嘟嘟理直氣壯，“我把錢全買燒！天天吃燒！吃得滿流油！”
宋叔：“……”
李平凡：“……”
白金球慢悠悠了一句：“老黃，那是敗家。”
黃嘟嘟：“敗家咋了？敗家也比摳門強！”
灰萬紅這時候也冒出來了，里還嚼著東西，含糊不清地說：“你們吵你們的，別耽誤我吃堅果……”
柳小剛一如既往地沉默。
胡秀娘也沒說話，但那威若有若無地飄著，像是在看戲。
李平凡張了張，試圖打圓場：“行了，宋叔，嘟嘟，你們說兩句吧，我知道你們都是心疼我……”
“不關你的事！”宋叔和黃嘟嘟異口同聲。
李平凡：“……”
宋叔說：“孩子，你別管。這個小黃皮子，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。天天碎子，叭叭叭沒完沒了，跟個喇叭似的！”
黃嘟嘟說：“平凡，你也別管。這個摳門，我今天非得改改他這臭病！這都啥年代了？還以為是他逃荒那年代呢？吃了上頓沒下頓？現在誰家還一個餅子吃仨月？要飯的都不吃餅子了！”
宋叔：“你說誰逃荒？”
黃嘟嘟：“說你！”
宋叔：“你個碎子黃皮子！”
黃嘟嘟：“你個摳門死鬼！”
宋叔：“你再說一遍？”
黃嘟嘟：“死鬼死鬼死鬼！”
李平凡站在那兒，看著（其實是聽著）這兩位仙家吵得不可開，一時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。
想勸，可本不上。
想拉架，可這倆不在一個維度上。
只能聽著。
聽宋叔說“過日子要細水長流”，聽黃嘟嘟說“錢掙來就是花的”。
聽宋叔說“嫁不出去咋整”，聽黃嘟嘟說“嫁不出去我養活”。
聽宋叔說“你懂個屁”，聽黃嘟嘟說“你才懂個屁”。
聽著聽著，突然笑了。
不是苦笑。
是真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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