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起宋叔剛才算賬的樣子——三百四十三塊,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,比這個985畢業生算得還快。
想起黃嘟嘟說“我養活”時的理直氣壯——九百多年的跑堂仙,說要養活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,聽著離譜,可那份心意,比金子還真。
還想起灰萬紅那句“你們吵你們的,別耽誤我吃堅果”——這位倒好,事不關己高高掛起,先把堅果磕了再說。
還有白金球慢悠悠的那一,柳小剛的沉默,胡秀娘的“看戲”……
一個碎子,一個摳門,一個吃貨,一個老好人,一個社恐,一個高冷大當家。
全是奇葩。
可是——
全是真心實意待的奇葩。
李平凡彎著角,悄悄退出了東屋。
讓他們吵去吧。
反正也吵不出個結果。
走到院子里,七月的正好,槐樹葉子嘩啦啦響。
坐在門口,穿著新涼鞋,拿著新服比劃,臉上帶著笑。
見李平凡出來,老太太說:“他倆還在吵呢?”
李平凡愣了一下:“,你咋知道?”
哼了一聲:“你那東屋,仙家吵架,十里八村都聽得見。”
李平凡:“……”
回頭看了一眼東屋的方向。
腦瓜子里,宋叔和黃嘟嘟的聲音還在你來我往,誰也不讓誰。
可奇怪的是,一點都不煩。
反而覺得——
熱鬧的。
好的。
走到邊坐下,靠著老人的肩膀,瞇著眼,曬著太。
東屋里,吵架聲還在繼續。
但好像,沒那麼激烈了。
宋叔的聲音里,多了點無奈的縱容。
黃嘟嘟的聲音里,多了點得勝的小得意。
灰萬紅還在磕堅果,白金球偶爾一句,柳小剛始終沉默,胡秀娘……
好像笑了一聲?
李平凡不確定。
但彎著角,在心里說了一句話:
謝謝你們。
宋叔和黃嘟嘟的架吵到後半夜才消停。
李平凡躺在炕上,聽著東屋那邊漸漸安靜下來,心里頭莫名有點空落落的。習慣了那碎子的叭叭叭,突然安靜了反而不適應。
翻了個,把薄被往上拽了拽。
窗外月正好,灑在炕沿邊,白亮亮一片。七月的夜風從窗戶鉆進來,帶著院子里槐樹葉子的味道,還有一若有若無的……
什麼味兒?
李平凡吸了吸鼻子。
不是燒,不是香火,不是草木。
是……腥?
剛想細聞,那味道就散了,跟從來沒出現過似的。
“錯覺吧。”嘀咕了一句,翻個,閉眼睡覺。
凌晨兩點四十三分。
李平凡是被一陣哭聲吵醒的。
不是做夢,是真的有人在哭。
那哭聲從很遠的地方飄來,細細的,尖尖的,像小孩,又不像小孩。一會兒在東,一會兒在西,飄忽不定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李平凡騰地坐起來,汗倒豎。
“誰?”
沒人應。
豎起耳朵細聽——哭聲又沒了。
窗外月依舊,院子里靜悄悄的,只有知了偶爾兩聲。
“做噩夢了?”拍了拍口,剛要躺下——
“嗚嗚嗚……”
又來了!
這回更近了,近得好像就在院墻外邊!
李平凡渾的都往腦門上涌。
一把薅過手機,打開手電筒功能,攥著當武——雖然也不知道這玩意兒能頂啥用——著腳跳下炕,著墻走到門口,側耳細聽。
“嗚嗚嗚……”
這回聽清了。
是小孩在哭。
不是鬼哭,是人哭。
是個小姑娘。
李平凡松了口氣,又提了口氣。
這大半夜的,誰家孩子在外面哭?
拉開門,走進院子。
月底下,院門口蹲著一個小小的影。
五六歲的小姑娘,穿著件臟兮兮的小子,著腳,抱著膝蓋,臉埋在膝蓋里,哭得一一的。
李平凡愣住了。
“孩子?”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是哪家的?怎麼大半夜跑出來了?”
小姑娘抬起頭。
月照在臉上——白白凈凈的小臉,大眼睛,雙眼皮,長得好看。就是眼睛哭得紅腫,鼻尖紅紅的,掛著淚珠。
“姨……”小姑娘噎噎地喊了一聲,“我……我找我媽媽……”
李平凡心一下子了。
走過去,蹲下來,把手機揣兜里,手把小姑娘摟進懷里。
“乖,不哭。姨幫你找媽媽。你家在哪兒啊?”
小姑娘抬起手,往村東頭指了指:“那……那邊……”
“那邊是哪邊?哪個村?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那邊……”小姑娘說不清,急得又要哭。
李平凡趕拍的背:“好好好,不哭不哭,姨帶你去。”
抱起小姑娘,往院門口走。
小姑娘很輕,輕得不正常,像抱著一團棉花。
但李平凡沒多想——這孩子一看就是了幾天,瘦得皮包骨頭,能有多重?
走到院門口,回頭沖屋里喊了一聲:“!我去送這孩子回家!”
屋里沒人應。
睡得沉,沒聽見。
李平凡也沒在意,抱著小姑娘出了院門,往村東頭走。
月很亮,照得鄉道白晃晃的。
李平凡抱著孩子,深一腳淺一腳走著。
“孩子,你啥名兒?”
“妞妞。”
“妞妞,你媽媽啥?”
“媽媽就是媽媽……”
“那你家在哪個村啊?”
“就……就那邊……”
妞妞還是往東指。
李平凡順著指的方向去——那邊是玉米地,再往東是山。
不對啊,那邊沒村子啊。
停下腳步,低頭看懷里的孩子。
妞妞也在看。
那雙眼睛,在月底下,黑漆漆的,沒有。
李平凡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“妞妞,你家到底在哪兒?”
妞妞沒說話。
抬起小手,往李平凡後指了指。
李平凡猛地回頭——
後什麼都沒有。
只有來時的路,白晃晃的月,和一無際的玉米地。
再低頭——
懷里空了。
妞妞不見了。
李平凡渾的都涼了。
站在原地,腦子一片空白。
然後——
“嗚嗚嗚……”
哭聲又響起來了。
不是從遠。
是從後。
很近很近。
就在耳朵邊上。
李平凡想跑,不了。
想喊,嚨發不出聲音。
只能僵在原地,覺那冷的呼吸,一下一下噴在脖子上。
然後,一個細細的、尖尖的聲音著耳子響起:
“姨……你咋不送我了?”
李平凡一聲尖,猛地坐起來。
眼前是悉的房間。
炕,被子,枕頭,窗外進來的月。
大口大口著氣,渾被冷汗浸,後背的汗衫在皮上,涼颼颼的。
夢。
是夢。
癱回炕上,心臟還在腔里瘋狂擂鼓,耳朵里嗡嗡響。
“媽呀……”捂著口,聲音都劈叉了,“嚇死我了……”
“弟馬。”
黃嘟嘟的聲音突然從腦海里炸開,比平時更尖,更急:
“你剛才去哪兒了?!”
李平凡一愣:“啥?我沒去哪兒啊,我一直在睡覺……”
“你放屁!”黃嘟嘟急了,臟話都出來了,“我剛才喊了你十幾聲!你一聲都沒應!你的魂兒不知道飄哪兒去了!”
李平凡腦子“嗡”的一聲。
魂兒?
想起剛才那個夢。
不對,不是夢。
是……
“弟馬!”
這回是宋叔的聲音,糲厚重,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:
“你被魂了。”
李平凡渾的汗都豎起來了。
“啥?”
“有東西半夜你。”宋叔一字一頓,“把你魂兒出去了。”
李平凡張了張,說不出話來。
想起剛才那個小姑娘。
想起那輕得不正常的重。
想起那雙沒有的眼睛。
想起往自己後指的那一刻。
還有最後那一句——
“姨,你咋不送我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