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,氣氛抑。
徐先生是個五十出頭的嚴厲老婦,出書香門第,對規矩和課業要求極高。今日是查驗昨日抄寫的《則》。
宋景瑤坐在前排,上去的字帖工工整整。徐先生看後微微點頭,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,目狀似無意地瞥向坐在後排角落的秦素玉。
秦素玉低著頭,雙手疊放在膝上,書袋癟癟的。
“秦姑娘。”徐先生點到了的名字,戒尺在桌案上敲了敲,“你的課業呢?”
堂所有目瞬間匯聚過來。宋景和宋景環對視一眼,掩笑。
秦素玉站起,走出座位,走到徐先生的書案前,深深福了一禮。
“回先生,素玉昨日不慎,將字帖掉火盆,燒毀了。”聲音平靜,沒有辯解,也沒有指認誰。
“燒毀了?”徐先生眉頭倒豎,臉沉了下來,“《則》乃圣賢之訓,你連課業都護不住,是何等輕慢之心!太師府的學堂,容不下這等敷衍了事的人!”
宋景瑤適時開口,聲音溫婉,“先生息怒。秦家表妹出鄉野,初來乍到,不懂規矩也是有的。只是這般怠慢課業,若不嚴懲,只怕壞了太師府的學風。”
這番話,句句誅心。不僅坐實了秦素玉輕慢圣賢,還搬出了太師府的學風來人。
徐先生冷哼一聲,拿起戒尺。
“手出來。輕慢課業,罰戒尺二十。去廊下跪著,重抄十遍!”
二十戒尺打下去,手怕是要腫上幾天,連筆都握不住。秦素玉咬了咬,慢慢出雙手,掌心向上。
不能躲。在太師府,徐先生就是規矩。
戒尺高高舉起,帶著風聲落下。
“先生且慢!”
一道男聲突然在堂門口響起,打斷了即將落下的懲罰。
眾人循聲去,只見長風大步過門檻,手里拿著兩張殘破的紙。
徐先生收住戒尺,眉頭微皺,這不是蘇大公子邊的隨從嗎?“一介外男,堂授課,你來做甚?”
長風上前幾步,先向徐先生行了禮,然後將手里的字帖雙手奉上。
“徐先生,我家公子方才在府門外,撿到了秦姑娘落的字帖。公子命我送過來。”
徐先生狐疑地接過那兩張燒了角的宣紙。
宋景瑤臉一僵,眼底閃過一慌。大表哥怎麼會撿到那字帖?
長風清了清嗓子,“公子還有話代。”
徐先生神一正,“大公子有何指教?”
“公子說,秦姑娘的字,風骨俱佳,他看著甚好。既是好字,殘缺些也無妨,讓先生莫要苛責。”長風一字不落地轉述。
堂瞬間雀無聲。
蘇紹安是誰?閣大學士,天子近臣,文采冠絕京城,眼高于頂。能得他一句風骨俱佳,這字得寫什麼樣?
徐先生愣住了,低頭仔細端詳手中的殘紙。
方才只當是廢紙,如今細看,那筆鋒轉折的力道,確實不俗,著大家之風。
“這……”徐先生臉變幻,半晌,將戒尺放回桌上。
“大公子既然開口,這字也確實有幾分火候。秦素玉,念你字跡端正,大公子又為你求,這罰便免了。”
秦素玉懸在半空的心終于落回肚子里。收回手,掌心已經滲出一層冷汗。
“多謝先生,多謝大公子。”低頭行禮。
宋景瑤的手在袖中死死絞著帕子。
憑什麼?一個低賤的妾室親戚,不僅大表哥護著,連一向嚴苛的徐先生也改了口!
“先生。”宋景瑤忍不住站起,強著嫉妒。
“秦表妹的字雖好,但損毀課業是事實。太師府規矩森嚴,若因大表哥一句話就免了罰,日後姐妹們效仿,該如何是好?”
徐先生看了宋景瑤一眼。
大公子前日才整頓了學堂,今日又特意派人送字帖。這其中的敲打之意,活了半輩子,如何看不明白?
“宋大姑娘。”徐先生語氣淡漠,“大公子的話,就是太師府的規矩。你若有異議,下學後自去問大公子。”
宋景瑤被噎得滿臉通紅,只能咬牙坐下。
長風見事辦妥,拱手告退。
秦素玉拿著那兩張殘破的字帖回到座位。低著頭,手指輕輕過紙面焦黑的邊緣。
剛剛賭對了。
憑蘇大公子的品行,他知道宋家姐妹囂張跋扈,自然要管上一管。
……
下學的鐘聲敲響,徐先生收拾好書案,緩步走出堂。
堂繃的氣氛瞬間松懈。
秦素玉將那兩張燒焦的字帖仔細折好,收進書袋。作很慢,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。
太師府門外,兩輛承安侯府的馬車已經候著。
宋景瑤走到第一輛馬車前,卻沒急著上去。轉過,目落在秦素玉上,角勾起一抹惡意的笑。
“哎呀,我們的車坐三人已經太擁,秦姑娘怕是坐不下了。”
秦素玉低著頭,“大姑娘,素玉如往常一樣,跟著車走便可以。”
“那怎麼行。”宋景瑤語氣一冷,“大表哥幾次三番特意關秦姑娘。若是讓你跟著車跑回去府,傳到大表哥耳朵里,我不是又要挨訓?”
秦素玉心頭一跳,直覺沒有好事。
宋景瑤看向後面那輛馬車,“三弟那輛車寬敞,你今日,就坐三弟的車回去吧。”
此言一出,周圍的丫鬟婆子都變了臉。
宋景杉雖然是庶出,但已滿十五歲,算是半個年男子。秦素玉雖是親戚,但畢竟是外,兩人同乘一輛馬車,于理不合。
宋景瑤這是要毀的名聲。
“大姑娘,這不合規矩。”秦素玉猛地抬頭,急道,“男七歲不同席,素玉怎能與三公子同乘?素玉還是走回去吧。”
“走回去?你想讓大表哥罵我?”宋景瑤臉驟冷,“還是說,你嫌棄我三弟是庶出,委屈你了?”
“素玉不敢。”
“不敢就滾上去!”宋景瑤不再理,踩著腳踏上了前面的馬車。宋景和宋景環也跟著鉆了進去,臨走前還丟給秦素玉一個幸災樂禍的眼神。
秦素玉僵立在原地,進退兩難。
後面那輛馬車的車簾掀開,宋景杉坐在里面,神平淡地看著。
“上來吧。”
秦素玉咬了咬。長街上來往的行人已經開始朝這邊張。若再僵持下去,只會引來更多閑言碎語。
深吸一口氣,踩上腳踏,彎腰鉆進了馬車。
車廂也并不寬敞,兩人相對而坐,膝蓋之間的距離不過半尺。
宋景杉靠在墊上,手里拿著一卷書冊,目落在書頁上,仿佛車里沒有多出一個人。
馬車緩緩啟,搖搖晃晃前行。
秦素玉盡量在角落里,雙手死死攥著兜蓬的邊緣,將自己裹得不風。低著頭,視線落在自己的鞋尖上,連呼吸都放得很輕。
車廂很安靜,只有偶爾翻書頁的聲音。
來到侯府六年,就只有玉竹苑這四方天,上族學是唯一的出門機會。
而這位侯府的庶子,這六年只在上族學進出府門的時候打個照面,未曾說過話。
不知過了多久,馬車過一塊凸起的石板,車廂猛地搖晃了一下。
秦素玉子一歪,下意識地手扶住車廂壁。兜蓬的領口因為作幅度過大,微微散開了一些。
趕收回手,重新攏兜蓬。
就在這時,宋景杉放下了手里的書。
他的目沒有刻意回避,而是直直地落在秦素玉上。
那目直勾勾地,從低垂的眉眼,過纖細的脖頸,最後停留在前那片被鬥篷勒出的廓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