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素玉放下書袋,走到銅盆前。
盆里的水是溫的,旁邊放著胰子和干凈的布巾。
挽起袖,用胰子將雙手洗得干干凈凈,再用布巾仔細干。隨後,走到香爐前,用火折子點燃了一支凝神靜氣的沉香。
淡淡的青煙裊裊升起,室的空氣變得肅穆起來。
徐先生這才按開木盒的搭扣,掀開盒蓋。
里面墊著明黃的綢緞,中央靜靜躺著一本泛黃的冊子。紙張邊緣已經嚴重破損,有些地方甚至殘缺了大半。
“這殘卷損毀得厲害。”徐先生戴上一副極薄的白棉手套,小心翼翼地將冊子捧出,平鋪在書案上。
“大公子的意思是,不僅要臨摹現有的字跡,還要據公的筆意,將殘缺的部分補全。”
這要求極高。不僅考驗臨摹者的筆力,更考驗對書法神韻的領悟。
“你坐下。”徐先生指了指書案後的太師椅,“我在這里看著你寫。這孤本太貴重,不能有毫閃失。”
秦素玉依言坐下。沒有急著拿筆,而是端詳著案上的殘卷。
公的字,父親生前曾極力推崇。
父親雖是個不流的縣吏,卻有一手好字。
自跟著父親習字,臨摹最多的便是。公的字,骨力遒勁,氣勢磅礴。這本《蘭亭敘》殘卷,雖是行書,卻在飄逸中著一沉穩的剛毅。
秦素玉了那件寬大的灰褐兜蓬,只穿著里面那件略顯窄的月白錦。
取了一塊徽墨,在端硯上注許清水,手腕用力,緩慢而均勻地打著圈。墨香漸漸散開,與沉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。
徐先生站在一旁,看著秦素玉的作,暗自點頭。研墨講究心靜氣沉,這丫頭年紀不大,定力卻是不錯。
墨濃淡適宜後,秦素玉挑了一支狼毫筆,在筆洗中潤,再在硯臺上掭了掭筆尖。
取過一張上好的澄心堂紙,用鎮紙平。
深吸一口氣,秦素玉懸腕落筆。
第一筆,起筆藏鋒,行筆穩健,收筆回鋒。
徐先生目一凝。這一筆,竟有七分公的神韻。
秦素玉全神貫注,眼中只有紙上的字和腦海中公的筆意。
寫得不快,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。遇到殘缺,會停下筆,閉上眼睛思索片刻,再一氣呵地補全。
偏室安靜極了,只有筆尖紙面的沙沙聲。
不知過了多久,秦素玉寫完了第一頁。放下筆,輕輕了發酸的手腕。
徐先生走上前,俯端詳著那張臨摹好的澄心堂紙。
紙上的字跡,與旁邊的殘卷放在一起,若不看紙張的新舊,幾乎可以以假真。
更難得的是,那些補全的部分,不僅字形契合,連氣韻都貫通一氣,沒有毫突兀之。
“好。”徐先生忍不住贊嘆出聲,語氣中帶著難掩的激。
“我原以為你只是字寫得端正,沒想到你對公的筆意領悟得如此徹。這補全的幾,簡直是神來之筆。”
“先生謬贊。”秦素玉站起,謙遜地回話,“家父生前最公的字,素玉自耳濡目染,不過是依葫蘆畫瓢罷了。”
“能畫出這等神韻,也是你的本事。”徐先生看著秦素玉,眼神中多了一惋惜。
這等才的子,卻偏偏是個出低微、寄人籬下的孤。
秦素玉借機開口,“大公子尋這孤本用作老太師壽宴的添頭,想必老太師也是極公書法的。”
“太師自然是的。”徐先生重新將目落回字帖上。
“你接著寫吧。”徐先生指了指書案,“今日天不早了,再寫兩頁便回去。這殘卷篇幅不短,壽宴前一日必須完工,你這幾日有的熬了。”
“是。”秦素玉重新坐下,提筆蘸墨。
窗外的天漸漸暗了下來。太師府的下人進來掌了燈。
偏室亮起昏黃的燈,打在秦素玉的側臉上,勾勒出和的廓。
……
太師府前院。
蘇紹安剛從中書省下值回府。他換了一常服,正準備去書房理未完的公文。
“公子。”長風跟在後,低聲稟報,“徐先生派人傳了話,說找到臨摹孤本的人了,今日下學後便留在了堂偏室抄錄。”
蘇紹安腳步未停,“徐先生辦事妥帖。找的是誰?”
“是承安侯府那位秦姑娘。”長風答道。
蘇紹安的腳步頓了一下,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影。
“去堂看看。”他轉了方向。
長風應了一聲,提著風燈走在前面引路。
太師府極大,從前院到堂要穿過大半個花園。夜風微涼,吹著蘇紹安的擺。
堂四周靜悄悄的,只有偏室的窗戶出昏黃的燈。
長風上前,輕輕推開偏室的門。
徐先生正坐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,聽到靜猛地睜開眼。見是蘇紹安,連忙站起,準備行禮。
蘇紹安抬起手,做了一個噤聲的作。
徐先生會意,退到一旁。
他放輕腳步,走到書案後。
秦素玉正寫到關鍵。這是一個“骨”字。公的“骨”,講究力紙背,轉折需有千鈞之力。全神貫注,呼吸都放慢了,本沒有察覺到後的靜。
筆尖在紙上游走,頓挫分明。最後一筆豎彎鉤,手腕猛地發力,收筆干凈利落。
蘇紹安站在後,目落在那個骨字上。
好字。
他見過無數名家的臨摹,卻極見到能將公的骨力模仿得如此形神兼備的。這字里,藏著一不屈的韌勁,與那副弱甚至有些妖嬈的外表,截然不同。
蘇紹安的視線從紙上移開,落在了秦素玉的側臉上。
燈下,的睫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影。鼻梁直,抿著,著一執拗。因為專注,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的汗珠,順著臉頰落,沒領深。
那件月白錦實在太了。隨著懸腕寫字的作,背部的料繃著,勾勒出纖細的腰肢和滿的廓。
蘇紹安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一下,好不容易才移開視線,目重新落回字帖上。
秦素玉寫完這一頁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放下筆,習慣地轉了一下發酸的手腕。
“筆鋒雖穩,但轉折力道稍顯滯。”
一道低沉冷冽的男聲突然在頭頂響起。
秦素玉一驚,手腕一抖,翻了旁邊的筆洗。
污水順著桌面流淌下來,滴落在的擺上。顧不上拭,慌忙站起,轉頭看去。
蘇紹安站在後,姿拔,目平靜地看著。
“大公子。”秦素玉心跳如鼓,趕低頭行禮。
怎麼也沒想到,蘇紹安會這個時候來。
蘇紹安沒有看,而是拿起桌上那張剛剛寫好的澄心堂紙。
“公的字,貴在自然流。你過于追求形似,反倒在轉折顯得刻意了。”蘇紹安語氣平淡,指出其中的不足。
“多謝大公子指點。”秦素玉聲音微,雙手疊放在前,試圖遮擋那過于惹眼的曲線。
蘇紹安放下紙,終于將目落在上。
他看著刻意瑟的姿態,眼神深邃,讓人看不他在想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