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素玉重寫一張,請大公子斧正。”聲音很輕,帶了幾分江南口音的糯。
重新提筆,蘸墨。
蘇紹安沒有走。他負手站在書案側方,目落在紙面上。
這種無形的威,比徐先生拿著戒尺站在旁邊還要重百倍。
秦素玉知道,這是唯一能抓住的稻草,若是連字都寫不好,拿什麼讓這位高高在上的權臣多看一眼?
深吸一口氣,懸腕落筆。
這一次,刻意放緩了速度,在轉折加重了力道。
“太刻意。”蘇紹安冷淡的聲音再次響起,“公的骨力,在筋不在。你強行頓筆,只會讓字顯得死板。”
秦素玉手一頓,筆尖在紙上暈開一團黑墨。這張紙廢了。
咬了咬下,一言不發地將廢紙撤走,鋪上第三張。
長風站在門口,悄悄抬頭看了一眼自家公子。公子平日里在書房,最煩有人打擾,更別提親自指點一個後宅子寫字了。今日真是太打西邊出來了。
第三次落筆。秦素玉腦海中回想著父親生前教握筆時的形。
‘素玉,字如其人,你要想字立得住,心就得先立得住。’
心立得住。
拋開所有的雜念,現在只是一個臨摹字帖的抄書人。
筆鋒游走,行雲流水。
到了那個“骨”字。手腕放松,借著筆鋒的彈,順勢一轉,力道過筆尖,穩穩扎紙面,收筆時毫不拖泥帶水。
蘇紹安看著那個字,眼中閃過一訝異。
“尚可。”他終于給出了一個正面的評價。
秦素玉長長地呼出一口氣,繃的肩膀垮了下來。放下筆,這才發覺握筆的右手抖得厲害,手腕酸痛難忍。
“多謝大公子指點。”站起,退後半步,規規矩矩地福。
蘇紹安看了一眼窗外。夜如墨,更鼓聲遠遠傳來,已經敲了二更。
“你對,倒是悉。”蘇紹安隨口問了一句。
秦素玉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鞋尖,“家父生前在江南做縣吏,平生別無所好,唯公書法。素玉自跟著父親臨帖,只學了些皮。”
提到父親,的聲音低落了幾分,卻并沒有順勢哭訴。
蘇紹安看著。
一個江南小吏的兒,孤一人在京城侯府寄人籬下六年。
太師府學堂里那些世家小姐是如何排的,他看在眼里。這字里的韌勁,倒也說得通了。
“時辰不早了。”蘇紹安收回目,轉往外走,“明日再寫。”
“是。”秦素玉趕收拾書案。
將殘卷小心翼翼地鎖回紫檀木盒,拔下偏室的鑰匙,背起書袋往外走。
剛出堂的院門,肚子里突然發出一陣清晰的咕嚕聲。
在這寂靜的夜里,這聲音格外響亮。
秦素玉的臉瞬間漲得通紅,恨不得找個地鉆進去。
走在前面的蘇紹安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
長風在一旁憋著笑,趕忙打圓場,“秦姑娘,這都二更天了,您還沒用晚膳吧?”
秦素玉窘迫得不敢抬頭,“回大公子,素玉……素玉這就回侯府。”
長風看了看天,“這個時辰,承安侯府的角門早就落鎖了。您就算走回去,也進不去門啊。”
秦素玉心頭一。長風說得對。
嚴立春現在從上得不到好,不得早點去死,怎麼可能派人給留門?
若是這個時候回去,只能在冷風里凍一夜。就算明日早上能進去,也絕對討不到一口熱飯吃。
“無妨。”秦素玉強作鎮定,“素玉在側門外等一晚便是。”
“胡鬧。”蘇紹安冷聲開口。
秦素玉嚇得立刻閉。
蘇紹安看著單薄的影,眉頭微蹙。
太師府的規矩,沒有讓辦事的人著肚子在門外凍的道理。更何況,抄錄的是老太師壽宴要用的孤本,若是凍病了,耽誤了正事,誰來擔責?
“長風。”蘇紹安吩咐。
“屬下在。”
“帶去聽竹軒,讓廚房備一桌飯菜。”
長風愣住了,眼睛瞪得像銅鈴。
聽竹軒?
那可是大公子的院子!平日里連二房的兩位小姐都不敢隨便踏足,更別提留宿外客了!
秦素玉抬起頭,也是滿眼的不可置信。
“大公子……”聲音發,“這不合規矩。素玉份低微,怎敢踏足大公子的院落。”
“太師府里,我的話就是規矩。”蘇紹安沒有多做解釋,轉大步走夜中。
長風回過神來,趕走到秦素玉邊,做了個請的手勢,“秦姑娘,走吧。公子既然發了話,您就安心跟著。”
秦素玉站在原地,雙手攥著書袋的帶子。
聽竹軒。
竟然就這麼名正言順地,走進了蘇紹安的領地。
狂喜在心底蔓延,但面上卻不顯分毫。知道,這只是第一步。蘇紹安肯破例,是因為有價值,是因為能寫出一手好字。
“勞煩長風侍衛帶路。”秦素玉垂下眼眸,聲音恢復了平靜。
太師府極大,從堂到聽竹軒,要穿過一片茂的竹林。夜風穿過竹葉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長風提著風燈走在前面,一邊走一邊忍不住搭話。
“秦姑娘,您這字寫得是真好。我們公子平時眼高得很,能讓他說一句‘尚可’,那已經是極高的贊譽了。”
“大公子眼界高,是素玉沾了公的。”秦素玉答得滴水不。
長風回頭看了一眼。這秦姑娘雖然長得妖嬈了些,但說話行事倒是規矩得很,一點也不像承安侯府那位大姑娘那般跋扈。
穿過竹林,眼前豁然開朗。
一座清幽的院落出現在眼前。
院墻不高,爬滿了青藤,院門上方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,上書聽竹軒三個大字。筆力雄健,一看便知是蘇紹安的手筆。
院門敞開著,里面燈火通明。
長風領著秦素玉走進去。
院子里沒有多余的擺設,只有幾株壯的翠竹和一方石桌。
正屋的門開著,蘇紹安已經換下外袍,只穿著一件月白的中,坐在窗前的羅漢床上,手里拿著一卷書,正借著燈翻看。
“公子,秦姑娘帶到了。”長風站在門外稟報。
“帶去偏廳。”蘇紹安頭也沒抬。
“是。”
長風領著秦素玉繞過正屋,來到右側的偏廳。偏廳布置得十分雅致,墻上掛著幾幅山水畫,中央擺著一張紅木圓桌。
不多時,兩個青小廝提著食盒走了進來,手腳麻利地將飯菜擺上桌。
四菜一湯。一盤清炒蝦仁,一盤玉蘭片,一碗湯煨豆腐,還有一碟致的桂花糖藕。主食是一碗晶瑩剔的碧粳米飯。
菜清淡,卻極其考究。
“秦姑娘,您慢用。公子喜靜,院子里沒留丫鬟,您若是有什麼吩咐,屬下便是。”長風代完,便退了出去,順手帶上了偏廳的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