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風雖然覺得這理由有些牽強,但見蘇紹安臉不善,也不敢多問。
“是,屬下這就去。”
長風轉跑出門去。
書房再次安靜下來。
蘇紹安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帕子上的跡漸漸干涸。
他堂堂禮部侍郎、閣大學士,太師府長孫,竟然因為看了一眼子的段,而流鼻。這若是傳出去,他這輩子的清譽就毀于一旦了。
蘇紹安睜開眼,目落在書案上那份被跡污染的公文上。他煩躁地將公文一團,扔進廢紙簍里。
視線一轉,又看到了放在一旁的紙夾。
那是秦素玉剛才放下的字帖。
蘇紹安遲疑了一下,手拿過紙夾,翻開。
三頁澄心堂紙,字跡端正,骨力遒勁。補全的殘缺部分,與原帖的筆意契合得天無。
這字,寫得極好。極靜。
蘇紹安看著這字,腦海中卻再次浮現出那個穿著煙青襦、盈妖嬈的影。
極靜的字,極妖的人。
蘇紹安的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挲。
長風很快便端著銅盆走進來。
“公子,水來了。”
蘇紹安站起,走到銅盆前,將染的帕子扔進水里。他用冷水洗了把臉,冰涼的水珠順著臉頰落,終于將的那燥熱了下去。
……
西廂房。
秦素玉和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無法眠。
是不是做錯了什麼?是不是哪些舉止犯了他的忌諱?還是放字帖的作不合規矩?
秦素玉坐起,看著窗外搖曳的竹影。
還有兩日。兩日後,老太師的壽宴一過,就必須回承安侯府。
可現在跟蘇紹安連一句話都說不上,該如何是好?
……
一更了。
偏廳里,秦素玉放下手中的狼毫筆。手腕酸痛得幾乎抬不起來,了手腕,看著案上墨跡未干的澄心堂紙。
門被推開,長風走進來,作麻利地收起桌上的字帖。
“秦姑娘,今日辛苦了。公子在書房理中書省的急件,吩咐屬下將字帖送過去。您早些歇息。”
秦素玉心頭一。
不見?
明日便是最後一天。這本《蘭亭敘》殘卷一旦抄完,太師府壽宴一過,就得立刻滾回承安侯府。
等不起了。
“長風侍衛。”秦素玉站起,住正要出門的長風,“這幾殘缺的筆意,我拿不準,恐壞了孤本的神韻。能否讓我當面向大公子請教?”
長風面難,“秦姑娘,公子今日確實忙,特意代了不見客。”
“只耽誤大公子片刻。”秦素玉語氣堅決。
長風搖搖頭,提著字帖出門檻,“姑娘別為難屬下,公子的規矩您是知道的。”
腳步聲遠去。
秦素玉站在原地,手指死死攥著袖。規矩。蘇紹安的規矩,就是生路上的高墻。
深吸一口氣,轉走出偏廳。
聽竹軒的書房在正院東側,門外掛著兩盞八角風燈。長風守在廊下,見秦素玉走過來,立刻上前一步擋住去路。
“秦姑娘,您怎麼過來了?”長風低聲音。
秦素玉沒有理會他,徑直走到書房門外的青石板上,雙膝一彎,直地跪了下去。
撲通一聲。
長風嚇了一跳,“秦姑娘!您這是做什麼!快起來!”
秦素玉脊背得筆直,揚聲開口,“素玉有要事求見大公子。”
書房安靜無聲。
長風急得直手,“姑娘,公子最煩有人在書房外喧嘩,您快起來,別惹公子發火。”
秦素玉置若罔聞,再次提高音量,“素玉叩見大公子,求大公子賜見。”
說完,俯下,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。
門傳來翻紙張的聲音。片刻後,蘇紹安低沉冷淡的聲音傳出,“讓進來。”
長風松了口氣,趕推開門。
秦素玉站起,理了理擺,過門檻。
書房點了三盞明角燈,亮如白晝。蘇紹安穿著青常服,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,手里拿著一封朱批公文,頭也沒抬。
秦素玉走到書案前三步遠的地方,再次跪下。
“說。”蘇紹安吐出一個字,視線依舊落在公文上。
秦素玉雙手疊,伏在地上,“明日字帖便可抄完。素玉鬥膽,求大公子給一條生路。素玉愿留在太師府,做大公子的抄書使。為奴為婢,結草銜環,絕無怨言。”
蘇紹安翻過一頁公文,聲音沒有起伏,“太師府沒有用抄書使的先例。徐先生那邊,也不缺打雜的使。”
“規矩是人定的。”秦素玉抬起頭,直視蘇紹安,“大公子能破例讓我在聽竹軒留宿,為何不能破例留我做個使?”
蘇紹安終于放下公文,抬眼看。
那目極冷,“留宿是為了讓你安心抄書,不誤祖父壽宴。你莫要得寸進尺。”
“素玉不敢。”秦素玉咬牙關,“只是素玉若回侯府,便只有死路一條。”
蘇紹安端起手邊的茶盞,撇了撇浮沫,“姑母已定下,後日開祠堂將你記為侯府庶。有這層份,你日後自有一番造化。何來死路?”
“造化?”秦素玉冷笑一聲,眼底滿是嘲弄,“大公子可知,這庶的份,是要拿我的命去換的?”
蘇紹安作微頓。
秦素玉不再瞞,一吐為快,“侯府為了填補大公子那三萬兩虧空,已私下答應了永平伯府的求娶。永平伯世子是什麼人,大公子在朝堂行走,定然清楚。大夫人舍不得自己的親生兒,便將我記作庶,送去填坑!”
蘇紹安眉頭皺起,將茶盞重重擱在桌上。
“姑母行事,自有的考量。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,你既做了侯府養,便該聽憑安排。”
“我不甘心!”秦素玉猛地拔高聲音,“我雖是孤,卻也是清白人家的兒。憑什麼要去做那等紈绔的玩!”
“大公子重規矩,重禮法。那大公子可知,承安侯府如今是何等烏煙瘴氣!”
蘇紹安眼神驟厲,“放肆。”
秦素玉毫不退,迎著他的目,字字句句砸在安靜的書房里。
“侯爺借著酒醉,屢次去偏院行不軌。宋大公子背上帶著家法,也揚言要將我收進房中,就連十五歲的宋三公子,也以保我命為由,我做他的通房!”
蘇紹安臉徹底沉了下來。
“一門父子三人,皆對一個寄人籬下的孤虎視眈眈。大夫人為了掩蓋這些丑事,為了那三萬兩銀子,迫不及待地要將我送去永平伯府。”
秦素玉眼眶通紅,卻沒有掉一滴眼淚。
“大公子,太師府是百年清流,承安侯府是太師府的姻親。若我真在侯府鬧出什麼子,引得侯府父子反目,這丑聞傳出去,太師府的清譽,還能保得住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