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紹安看著跪在地上的秦素玉。
穿著那件煙青的襦,段盈惹眼,此刻卻著一寧為玉碎的決絕。
他知道承安侯宋爭貪財好,也知道宋景鑠是個不學無的紈绔。但他沒料到,侯府宅竟已爛到了這種地步。
常平倉的虧空,是他給姑父指的路。姑母竟然想出賣填坑這種下作手段。
“你說這些,有何憑證?”蘇紹安聲音極冷。
“大公子若是不信,大可派長風去查。”秦素玉脊背直。
“大夫人連夜趕制嫁,永平伯府的聘禮這幾日便會抬進侯府。至于侯爺和大公子……大公子只需派人去查,便知真假。”
蘇紹安盯著。
這個人,比他想象的要聰明。
知道怎麼拿痛,沒有一味哭訴自己的悲慘,而是將的生死,與太師府的面綁在了一起。
“太師府絕不會留你。”蘇紹安開口,語氣不容置疑。
秦素玉臉煞白,微微晃了晃。
“你這副長相,留在太師府,只會惹來更多閑話。祖父最重門風,絕不會允許府里出現這樣招眼的使。”
秦素玉閉上眼睛,到底還是不行嗎?
“但是。”蘇紹安話鋒一轉。
秦素玉猛地睜開眼。
“你字寫得不錯。”蘇紹安拿起桌上那份公文,“城南有一家松風書局,背後的東家是我。書局里常年需要抄錄古籍的先生。你若愿意,抄完《蘭亭敘》,便去那里。”
秦素玉愣住了。
松風書局。離開侯府,離開太師府,有一個正經安立命的去。
“大夫人那邊……”秦素玉聲音發。
“姑母那邊,我自會去說。”蘇紹安語氣平淡,“不會忤逆我的意思。”
秦素玉重重地磕頭,“多謝大公子救命之恩!素玉定當盡心竭力,絕不給大公子惹麻煩!”
“出去。”蘇紹安重新拿起朱筆。
秦素玉站起,倒退著退出書房。門關上的那一刻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夜風吹過,才發覺後背的襟已經被冷汗浸。
書房。
蘇紹安看著那扇閉的房門,將手中的朱筆扔在桌上。
“長風。”
門被推開,長風快步走進來。“公子。”
“去查查永平伯府最近的靜。還有,派人盯著承安侯府正院。”蘇紹安眼神冷冽,“姑母若是真敢拿三萬兩聘禮填常平倉的窟窿,太師府決不能坐視不理。”
長風心中一凜,“是。”
……
太師壽宴前日。
晨穿窗欞,照進堂偏室。
秦素玉坐在紫檀木書案後,手腕懸空,狼毫筆尖在澄心堂紙上游走。還剩最後兩頁。
只要今日抄完,明日壽宴一過,便能離承安侯府,去城南松風書局安。
門被推開。長風提著食盒走進來,將一碗熱氣騰騰的粥放在小幾上。
“秦姑娘,今日學堂休沐,堂沒別人。”長風低聲音,“公子吩咐了,您安心抄寫。外頭有我守著,誰也打擾不了您。”
“多謝長風侍衛。”
……
承安侯府,正院福熙堂。
蘇懷婉手里著一張大紅灑金的名刺,那是永平伯府送來的帖子。
“夫人,永平伯世子那邊回話了。”劉嬤嬤站在一旁,神恭敬,“世子爺說,今日午時在得月樓天字號雅座喝茶。”
蘇懷婉將名刺扔在桌上,冷哼一聲。
“三萬兩銀子不是小數目,他那個活閻王,不見兔子不撒鷹。若不讓他親眼看看貨,這聘禮他絕不會痛快掏出來。”
“夫人思慮周全。”劉嬤嬤附和,“秦姑娘那副模樣,世子爺只要看上一眼,魂都能被勾走。這事定能。”
“去太師府接人。”蘇懷婉端起茶盞,“去抄了兩天書,也該抄完了。”
“今日學堂休沐,你帶上王婆子,直接去堂把人帶出來。給換鮮亮點的新裳,直接送去得月樓。”
劉嬤嬤面難,“夫人,秦姑娘畢竟在替大公子辦事。老奴去要人,若是大公子怪罪下來……”
“我是他親姑母!”蘇懷婉打斷,“侯府接自家的庶回去備嫁,天經地義。紹安最重禮法,難道還能為了一個抄書的丫頭,跟長輩翻臉?去辦。”
“是。”劉嬤嬤領命退下。
……
太師府堂偏室。
秦素玉喝完粥,重新回到書案前。研墨,潤筆,落筆。
一個時辰過去。
院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。秦素玉手腕一頓,這不是長風的腳步。
砰的一聲,偏室的門被大力推開。
劉嬤嬤帶著膀大腰圓的王婆子大步走進來。兩人臉上沒有半點恭敬,只有辦差的急切。
秦素玉站起,目掃過兩人,最後落在劉嬤嬤臉上。“劉嬤嬤,太師府重地,您怎可隨意闖?”
“秦姑娘,老奴奉大夫人之命,來接您回府。”劉嬤嬤扯出一個假笑,“今日有貴客要見,姑娘趕收拾收拾,跟老奴走吧。”
秦素玉心底發寒。蘇懷婉連兩日都等不得,這是要提前把送去給永平伯府了?
“大公子辦的差事尚未完工。”秦素玉握桌沿,聲音平穩,“明日便是老太師壽宴。這孤本急用,我不能走。”
劉嬤嬤走上前,看了一眼桌上的字帖,眼中閃過一輕蔑。“抄書算什麼正經事?姑娘的終大事才最要。”
“大夫人已經為您尋了門極好的親事,對方可是伯府世子。您今日去個臉,日後便有不盡的榮華富貴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秦素玉斷然拒絕,“太師府規矩森嚴,大公子下令讓我在此抄書,沒有大公子的手令,我一步也不會離開。”
劉嬤嬤臉一沉,索撕破臉皮。“姑娘別敬酒不吃吃罰酒。您生是侯府的人,死是侯府的鬼。大夫人發了話,天王老子也攔不住。”
轉頭看向王婆子,“還愣著干什麼?請姑娘上車!”
王婆子應聲上前,出壯的手臂,一把抓住秦素玉的胳膊,用力往外拽。
“放肆!”秦素玉厲喝出聲,拼命掙扎。
力氣不敵常年干活的婆子,子被拖得踉蹌。手肘重重撞在書案上,端硯翻倒。
漆黑的墨順著桌面流淌,滴落在青石磚上。
秦素玉趁著王婆子躲避墨的瞬間,左手飛快地合上裝孤本的紫檀木盒,吧嗒一聲扣死鎖扣,順勢將銅鑰匙拔下,死死攥進掌心。
“你們敢在太師府撒野!”秦素玉被王婆子反剪雙手,眼眶通紅。
“帶走。”劉嬤嬤不為所,轉往外走。
兩人一左一右架著秦素玉,拖出偏室,穿過回廊。今日學堂休沐,堂四周空無一人。長風不知被支去了哪里,連個人影都看不見。